布雷乔夫,狗熊柯拉

2019-06-15 20:20 来源:未知

俞祖元

我总记得我小时候见过马戏团。那时候我家从旧的师范学校宿舍搬到较新的城区,四周有很多地,荒地多于工地。最初一两年还能看到拖拉机,像要散架了一样地响着,突突喷出带汽油臭的黑烟。我觉得很新奇。

柯拉睁开了眼睛。她躺在一座小山坡上,也可能干脆就是一个坡地上。有点干枯的、褐色的小草在她的眼前晃来晃去。天空没有什么两样,正是夏天,天空的颜色也许比想象的要灰一些。空气热烘烘的……不对,这里的空气跟地球上的不一样,加注了某种不太好闻的添加剂,对此,必须习惯。而总的说来,世界没有任何特别的改变,也就是说,这个并行世界实际上真的是一个与地球并行的世界,既不是一个垂直的,也不是一个歪斜的世界,这与原来所担心的不一样。后来,柯拉感到身体疼痛。她知道,自己是被碰伤了。毕竟这是从高处跌落下来,尽管摔得不重,但她还是擦伤了胳膊肘,手掌也蹭到了石头上。柯拉坐起来,揉搓着手掌。四周空无一人。只有老鹰在山坡上方高高的空中盘旋着,这座山很像艾佩特里山。柯拉坐起来。太阳显得昏暗,就像什么地方有沙尘暴似的。柯拉的脚下跑过一只蚂蚁,它跟地球上的一模一样,它搬运的针叶树叶跟地球上的也一样,这对柯拉多少是个安慰。当然了,不能排除这里有奇怪的东西。手掌的疼痛减轻后,柯拉站了起来。不知为什么,她的恐惧感消失了。也许是因为她站在晴天白日下,夏风习习,烈日炎炎,蚂蚁在忙着自己的事情。胳膊肘几乎不疼了,也不流血了,手掌有点疼,但还能忍受。柯拉站在那里,端详着四周。周围的景色有点跟克里米亚的相似。在克里米亚东海岸,山不是太尖削、太陡峭,山坡缓缓向大海延伸,其形态就像洒下的一堆燕麦粥。并行世界里也有大海,在阳光的照耀下,涌起的浪尖上也有耀眼的光点在闪烁。没有人赶来邀请柯拉欣赏这新世界的美丽和成就,但也没有人来攻击她。柯拉别无选择,只能自己离开海边,向山上走去。柯拉越往上走,天气变得越热,苍蝇和牛虹的嗡嗡声就越厉害。而柯拉也越来越觉得,她所遭遇的这一切,是一个最愚蠢的玩笑,一场恶作剧。只是还不知道,这是在警察内部产生的,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呢,还是她的那伙人中不知哪一位设想出来的。柯拉在向山上走的时候,遇到的第一种较大的生物,就是从石头底下露出来的一只蝎子。柯拉有生以来,还从未在海边看见过蝎子。蝎子个头并不大,但却把柯拉吓了个半死。还好,昨天晚上她领到了给她提供的衣服和鞋子。为了不被周围的人看出破绽,给柯拉提供的衣服跟她原来身穿的那件从外表上看一模一样,但要结实耐用得多了。并且,还能够应付紧急情况。鞋子的外表,跟柯拉昨天穿的那双也完全一致,而实际上,那粗糙的鞋底就像一条胶带一样,能使柯拉在垂直的岩壁或墙壁上行走自如。按照设计要求,这副鞋底能在最差的、没有路的地方步行一万公里而不损坏。柯拉吓得绕了一个巨大的弧形,以躲过蝎子。她尽量避开可疑的石头,顺着山坡向上急急奔去。她希望尽快走到公路上去,或者是遇到什么人,这些人最终会把一切都告诉她。柯拉走的这条路通往一大片乱石堆。光洁的乱石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一些苍蝇在那里飞来飞去。柯拉决定绕过这片乱石堆,继续向前走。因为她觉得,如果蝎子、毒蜘蛛和蝮蛇之类生物想给自己选择住处的话,这片乱石就是最理想的地方。不过,她没有走多远,因为乱石堆中的石头吸引了她的注意力。这些石头明显被加工过,并且,是那样的有吸引力,以至于柯拉不顾危险,小心翼翼地走近它们。整个乱石堆长有200米,宽也差不多是这个数。尽是些用大理石、石膏和青铜雕塑而成的人头像和人体的不同部位。大部分人体部位应属于同一个人的,但还不能确定。柯拉想,这很像一位发疯的雕刻家的工作室里的废弃物。当这位雕刻家照着自己的模特儿完成了雕像的上半身后,无论如何也都不能满意自己的作品,于是,他疯狂了,抓起一把锤子,把作品击碎了,然后,扔出来了。柯拉仔细地看了看保存得较完整的一个头像,发现只是在鼻子和头发部位有创伤。头像雕刻的是一个中年人,额头低平,头发很短,就像帖上的毡呢一样。一副宽厚的黑人的嘴唇,圆圆的鼻子下蓄着胡子。这个男人的眼睛很小,深深地藏在浓密的眉毛下。接着,柯拉又发现了同一个男人的全身雕像。这个人身着某种制服,两手搂着肚子。由于他大腹便便,所以,两只手从下面搂住肚子,就像是要帮助身体撑起这个重物,使它不至于耷拉到膝盖上似的。在一大堆雕像中,直立着一只手臂,直指天空。很显然,在柯拉来到的这个国家里,发生了革命,从苛政下获得解放的人民,推翻了独裁者的纪念碑。这样的革命,在地球上已不知发生过多少次。这些雕像使柯拉相信,她并不是什么玩笑的牺牲品,她确确实实来到了一个并行的世界。柯拉顺着山坡来到高处,发现独裁者的雕像和塑像就是被倾倒在这里,然后滚落到下面的。在这里,她发现了一条路,是的,是一条路,一条废弃了的路。部分路段已乱石遍地,杂草丛生。但这却是一条真正的沥青路,不知通向哪里。柯拉沿着这条路向东走去。几分钟过去了,柯拉没有遇到任何意外的事,可当她沿着这条路,绕过一座突出的悬崖绝壁时,她惊奇地发现,这里也有一大片石头人头像和半身雕像。柯拉发现,这里的雕像雕刻的完全是另一个人——额头窄窄的,嘴唇很薄。这倒没什么,重要的是这一堆雕像形成的时间比刚才见过的那一堆要早得多。大多数人头像上荆棘缠绕,杂草丛生,沾满了尘土。这堆石像似乎在这里被风吹、日晒、雨淋、霜打了好多年后,才变成了今天的样子。这个自然变化的过程,在柯拉五分钟后看到的第三堆雕像那里表现得尤其明显。这堆雕像是一个留着大胡子,长着满头卷发的老人的头像。数不清的头像像山丘一样堆在路旁,千万颗头像顺着山坡的坡势滚落到了下面,直抵海边。显然,这堆头像已存在几十年了,为了看清这位从前的独裁者的面部轮廓,柯拉只好蹲下身子,刮掉上面的干土,揪下坚硬的草上块。这已经有点像是民族风俗了。柯拉心里指望着,再往前走几步,还能看到一堆雕像。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下去,逐步深入到久远的年代,见识一下这个国家的所有统治者的面貌。然而,到第三个统治者的雕像堆时,一切都结束了。道路转进了一条两山对峙的山谷。这时,柯拉的头顶上出现了一架直升机,正在降低高度。前面的道路上,一辆绿色吉普车挟着一股烟尘,迎着柯拉急驶而来。这辆车有点像嘎斯牌汽车,但绝对不是嘎斯车。并行世界准备迎接客人了。柯拉只希望这次见面是友好的,但她并不相信见面的结果会是这样的。要说是会见,还缺少点什么,比如说,乐队和总是伴随着迎宾队伍的从容不迫。遗憾的是,柯拉的怀疑是正确的——在这个并行世界里,存在着相当严厉的风俗:直升机落在了路旁的山坡上,螺旋桨搅起一阵尘土,一些身穿迷彩服的士兵从机舱里跳了出来。这时候,一些同样装束的士兵也从前面的吉普车上跳了下来。这些军人向柯拉快速围逼过来,但他们并没有奔跑。这些英雄们忽啦一下子趴到了尘土纷扬的地上,两腿岔开,把枪口对准了柯拉。“举起手来!”不知是谁嘶哑着嗓子喊道,“把手举起来,否则,我们就开枪了!”柯拉举起了双手。第一个大胆向她走过来的是一位军官。军帽上别着一枚华丽的军徽,肩扛金黄色的肩章,脚穿擦得雪亮的军靴。这位军官还长着一副翘天的小胡子和红红的鼻子,这显示出他的年纪和生活阅历,而这些,是那些士兵所没有的。“把手伸出来!”军官命令。柯拉顺从地把双手向前伸去,甚至连最起码的、合情合理的问题也没有问。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任何反抗,军官给柯拉戴上钢制的手铐,推着她的肩膀,向汽车走去。上车后,柯拉坐后排,两个浑身散发着汗臭、衣裤长时间没洗的士兵,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中间,军官坐到司机旁边。直升机飞走了。而吉普车随之而去……太阳火辣辣地照射着,尘土一个劲地往嗓子眼里灌。终于,前面出现了一道用铁丝网围成的围墙,围墙上开有一条通道,有拦路杆拦挡着。吉普车通过通道后,在一排水泥平房前减低了速度。平房的后面是一座色彩单调的四层楼,楼的窗户很小,一层的窗户上还安装了铁栅栏。吉普车正向这座楼奔来。吉普车开到了四层楼与平房之间的沥青操场上,刚刚停住,从玻璃门里就跑出来一个奇怪的人。这个人穿着长大褂,顶着头巾,头巾上别着帽徽,腰上系着一条肉铺里卖肉的人常用的那种涂布围裙,围裙下面露出了军靴里的袜子。“带来了?”这个人嚷道。“抓来了。”军官说着,从车上跳了下来。“这是谁?”柯拉问土兵。“护士,”一个士兵回答,“可别靠近,她会把你吃了!”其余的人哈哈大笑起来。“下车!”护士命令柯拉。她的嗓音有点粗。“她是男人还是女人?”柯拉问。“那要看对谁来说了,”士兵回答,“下车吧,叫你下来你就下来。”柯拉顺从地下了车。护士用力推着柯拉向大门走去。“轻一点,”柯拉提醒护士说,“我要摔倒了。”“摔倒?那我就来帮你。”护士回答。在护士从背后的有力推动下,柯拉飞快地向前走去。门卫提前打开了玻璃门,柯拉跑进了空荡的前厅。前厅只用蓝色的波纹板对天花板进行了装修。墙上挂着一位额头扁平的、充满自信的人的画像。这个人的头发油光发亮,留着胡子,而这种胡子在一段时间里似乎被称作短尖胡子。“嗨,又来了一个,收下吧!”护士大声喊道。柯拉看到了一条宽宽的、从前厅延伸过去的走廊。走廊漆成了天蓝色。门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发白了,走廊的两侧摆着椅子,椅子上方的墙上挂着宣传画,上面写的是在发生火灾或出现原子弹攻击警报时的行为规范和注意事项。这些宣传画制作粗糙,但简单明了。靠近右门的椅子上坐着几个人在排队,他们都穿着蓝色的病号服,像是要看牙科医生。柯拉很想问一下谁是最后一位,尽管这个问题很没有道理。还是坐在最靠边一把椅子上的米沙·霍夫曼主动对她说:“我是队尾,公民,您在我后头。”作曲家米沙·霍夫曼穿着蓝色的病号服,男式衬裤从下面显露出来,衬裤的两根白色系带解开了,像鲶鱼腮两边的两根须一样,耷拉在下面。柯拉想,米沙·霍夫曼是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因为他还留在我们的世界里,甚至他还曾帮助自已跌落进这个世界。“米沙?”柯拉问,“这是您吗?”在这里玩保密游戏岂是咄咄怪事。“是我,”霍夫曼答,他的眼睛瞅着地板,“我好像在哪里见过您?”“是的,是见过,”柯拉说着,坐到了一把空椅子上。她的对面是一位一看就很美丽的黑发女子。在她零乱的波浪型头发里,有一个小小的发卡在闪着光芒。她穿的厚绒病号服又长又肥,因此,她只得挽起袖子。病号服的下面,露出了她那双穿着绣珠小鞋的温柔的、窄窄的小脚。“您好。”柯拉说。姑娘闭上眼睛,用一种柯拉听不明白的语言回答了一句什么。说完,姑娘开始哭泣起来,但谁也没有理她。柯拉发现,旁边一个人在仔细、小心地观察自己。这个人年纪不大,身体瘦削,头发理得很短,一道难看的红色伤疤横穿他的两腮,这使得他的嘴角向下耷拉着。这个人在穿着上的独特之处在于,病号服的下面露出了一双擦拭得不干净的马靴,这使得他跟那个护士有点相似。“我们为什么要坐在这里?”柯拉问,也不管这些“病人们”有什么反应。“看在上帝的面上,您闭嘴吧!”米沙·霍夫曼说,“可别引起别人的注意。”“你还有多少话要说!”一位中年男人生气地回了一句。这人戴着一副已经过时了的深度眼镜,因此,他的眼睛就跟一池春水一样。“这不起作用。最主要的,是不把他们当一回事,不理睬他们!”“不理睬他们,您倒是觉得不错!”一位身体瘦小、胯股宽大、双肩绵软、面无表情的公民激动起来,“您没同他们谈过话。”“嗨,算了吧!”戴眼镜的男人一挥手说。他是一个秃子,一个身体矮小但很健壮的人,长着一副漂亮的嘴唇,圆圆的下巴。霍夫曼旁边的门打开了,一位无精打采、脸色红中透青、穿着工作服、系着白围裙的的男人从里面探出身子。“霍夫曼!”他命令道,“进来。”说完,他用眼睛扫了一遍其余的人,说:“其他的人下午再来。”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柯拉的身上,这男人吃了一惊。“您在这里干什么?”他问。“是他们把我带到这里来的。”柯拉说。“他们是谁?”“士兵,”柯拉努力装出天真幼稚的样子,“我在路上走着走着,被他们发现了,就用车带到这里了。”“这么说,您是当地人了?”“不是,我是从莫斯科来的,我正在休假。”“我的上帝呀,哪来的什么莫斯科呀!这多么荒唐!告诉我,您算一个名额呢?还是算看管人员?”柯拉一下子彻底慌了,她把目光转向了米沙·霍夫曼。“就跟这里的人一样,”米沙说。他眼睛下面的青紫斑变得更黑了。“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却老是在捉弄人。”“您最好能闭上嘴,霍夫曼,您的命运令我感到不安。”脸色红中透青的大夫说,“为了您,我有两次牌都没去打了。”“我闭嘴,但这也帮不了我,”霍夫曼说,“我掉进了一个普遍不信任和恐怖的氛围里了。”“别的氛围我没法给您提供,”大夫说,“我们没有别的氛围。这样吧,除了霍夫曼和这位新来的,其余的解散。”他不知为什么用手指吓唬着柯拉,补充说:“只是不要到对面去,明白吗?”柯拉感到自己无依无靠,就像住院的病人一样,没有熟悉的医生,甚至连熟悉的护士也没有。在医院里,哪怕有一位能叫得出名字的护士也是很好的,也会把她当作战胜疾病的靠山。“别着急,姑娘,”额头宽大、长着一副漂亮嘴唇的戴眼镜男人对柯拉说,“在这种时候,他们实际上不会为任何事情上心的,除非他们认识您。”戴眼镜的男人微微一笑,他的笑是那样的温柔,甚至有点腼腆。这使柯拉受到感染,她的心情一下子轻松起来。这个“门诊部”里的求诊者们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只有柯拉一人留在走廊里。坐是坐不住了,柯拉站起来,向对面的那个门口走去。刚才那位脸色红中透青的医生专门吩咐过,不允许柯拉进这个门。柯拉心想,既然那个医生不准她进那个门,也就意味着,在这个门里面隐藏着某种令人感兴趣的东西。也许,这种东西对于女侦察员来说还是重要的呢。柯拉侧耳细听,但除了隐隐约约的隆隆声,什么也没有听到。于是,柯拉小心翼翼地把门推开一道缝。桌子后边坐着一个大夫。这个大夫的身体胖大笨重,长长的灰色头发拢在耳后,年龄看不出来。他的鼻子是那样的肥大,那样的长,使得这位医生的模样跟海象很相似。“进来吧,”医生嘟哝了一句,“把衣服脱了。”说着,他抬起头,一看到柯拉,感到奇怪。“我怎么不认识您?”医生说。“我也一样,”柯拉说,“可是,对面的那位医生不让我到您这里来,这是为什么?”柯拉想,最主要的是要装成一个绝对的傻瓜。“为什么?”海象一下子就火了,他站了起来,沉重肥胖的身躯倚在桌子上,“还不是因为这些为军队干事的虎狼医生不能明白,他们是为了什么呆在这里,可以对我指手划脚!瞧吧,加尔布依会好好收拾他们的!”说着,海象呼地一下子,推门就冲出去了,差一点没把柯拉撞死。海象穿过走廊,一头闯进同事的办公室。这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米沙·霍夫曼一丝不挂地站立在屋于中央,两腿并拢,两手前伸,两眼闭合。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激动,他浑身青紫。医生正在向他下达指令,并不理会闯进来的人:“抬起右手,不要睁眼,把右手抬至鼻尖。完了,又失败了!多少次才能行!现在,抬起左手……只要你胆敢让我失败,我马上就把你打发到看管人员那里去,取消你的优待伙食……就这样,我不指望你能表现得再好一些,您的鼻子呢?不,这不是鼻子,这是耳朵!”“克列里!”海象打断了那位医生的话,“您成功地医治好了这个神经衰弱患者。但我感兴趣的是,您有什么权利抓住外来人不放?他们还没有经过我的检查。您要明白,你们军队里的那一套阴谋诡计在这里行不通!”“我所做的,是我认为需要做的。那个姑娘是我们的人找到的,您彻底错过机会了。您的加尔布依哪里去了?他又从政了吗?又跟总统说悄悄话去了吗?”“您无权谈论这些!”“不,我有权谈论。未来是属于我们的,而我们要把你们扔进历史的垃圾堆里。”“在成功之前,你们早就进坟墓了!”海象说着,怒吼着向脸色红中透青者扑去。不过,那一位对这种攻击早有准备。只见他一把把米沙·霍夫曼推到一边,顺手抓起一把金属椅子,向海象迎面冲去。海象从围裙的口袋里掏出一把磨得锋利无比的镊子,上下左右狠劲地挥动着,要把对手的眼睛捅瞎。柯拉和米沙从办公室跑到走廊里,他们的身后传来两位医生的怒吼声和嚎叫声。柯拉与米沙没能跑远,甚至都没来得及说句话,因为冲着操场的楼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了,一群身着作战服和防弹背心,手持卡宾枪的士兵呼啦一下子冲了进来。门诊部的前厅里立即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士兵们沉重的呼吸声。在士兵们的簇拥下,一个高个子军官挺胸腆肚地走在中央。他的脑袋奇小无比,并且,还使劲向后挺着,就好像这个脑袋的主人刚刚要躲开闻到的臭味或是看到的虫子似的。军官先生的两个肩膀很窄,从躯干到下半身的腹部和臀部之间的过渡很平缓,毫无体形可言。他的两条腿奇短无比,就像被锯掉一截似的。与那些士兵不同,军官没有带枪,身上只佩带着一把宝剑。一条金黄色的佩带从深黄色的的军服上斜肩而过,宝剑就挂在这条佩带上。军官的制服上绣着银色的橡树枝,红色的军帽歪戴在头上,上面插着用孔雀羽毛做成的羽饰,这些羽饰不是碰到门楣上,就是碰到吊灯上,再不就是碰到天花板上。在门口,他们碰到了柯拉和霍夫曼,长着小胡子的军官稍一思索,说道:“我认识你。你叫霍夫曼,是地球情报机关的间谍,是个大坏蛋。我要亲手绞死你。而这位姑娘,我好像没见过……我有幸见过了还是没见过?”“我们不认识。”柯拉说。“就是这样。由此我可以得出结论,你就是我们新抓到的那位。加尔布依的那些蠢货把你给漏掉了,而我的雄鹰们把你给找到了。你是被士兵带来的吧?”“是士兵。”这个军官说话时嗓音嘶哑,有些歇斯底里。“我们会认识的,”军官说,“我是拉伊·赖伊上校,突然袭击级勋章获得者。”“我叫柯拉,”姑娘说,“柯拉·奥尔瓦特,苏里科夫学院在校学生。”“你有等级吗?”“我没有等级,也不知道您指的是什么。”“其实就是那个,比如说在你们大学里,有博士或是教授,听着都叫人烦。”他们似乎是在用俄语交谈,但谈话者彼此之间听不大明白。“我不愿看到,”拉伊·赖伊上校继续说,“你一开始就落入加尔布依的喽啰兵手里,他们会从你这里掏走他们所需要的东西,而对我们却隐瞒不报……你明白吗?”办公室里传出来的叫骂声和物品的破碎声不绝于耳——两位医生的打斗还在继续。上校指了指门,说:“这些蠢货,连个间谍都盯不住,好在我们赶来了,真要是让这个人……”上校用手指了指浑身哆嗦的米沙·霍夫曼,“让这个人跑掉了,我们到哪里去找他的同伙。”“这是一场不幸的误会。”霍夫曼说。“我一定要让你自愿地招供。”拉伊·赖伊上校威胁说。说着,他一脚把门踢开,走进了两个医生打架的办公室。打架的人正满屋子乱跑,把带尖的和沉重的物品砸向对方。两位医生都已经血流满面,满头是包。“都给我住手!”拉伊—赖伊上校大声喝道。第一个住手的是那位脸色红中透青的医生。“阁下!”这位医生喊道,“我再也不同这伙人一起工作了。他们把科研的兴趣凌驾于国防利益之上,这是潜在的叛徒。”“我执行的是政府的指示!”海象说,“这也是总统先生亲自下达的指示。”说着,海象伸展他的爪子,做了一个大范围的跳舞动作。柯拉看到,在墙角立着一尊用白色大理石雕成的半身雕像。在白色墙壁的映衬下,雕像不太分明。雕像上的人是个秃子,鼻子扁平。右眼还包扎着绷带。听到医生的这句话,在场的人,除柯拉与米沙外,脚跟“啪”地一碰,右拳“嘭”地击打到自己的左肩上。“行了,够了!”上校喊道,“我们现在开始审讯,直到这个加尔布依赶来。”“拉伊·赖伊上校,我认为我有义务向外来人事务高级委员会主席加尔布依先生报告,”海象威胁说,“告诉他,例行实验圆满结束,并告诉他,您手头拥有一个活的实验样品。”海象用手指了指柯拉。“得了,把他推一边去!”上校喊到。于是,士兵们把海象推到了玻璃药品柜的后面。在刚才的打斗中,柜子上的玻璃已被打碎。“柯拉·奥尔瓦特,向前一步走!”上校命令。突然,上校看到了霍夫曼,于是命令:“把这个光屁股的,送到号子里去。”上校打量了一下柯拉,显然,他觉得自己的目光是敏锐的。“喂,说吧,”上校说,“生活得怎么样,为什么潜到我们这里来了?是谁派你来的?”“我不懂您说的是什么,”柯拉说,“我哪里也没潜入,我在散步,我想撒些花朵纪念工程师托伊,可当时没站稳,就掉下来了……”“是这么回事吗?”上校突然转身问脸色红中透青的医生。“我们就这起事件起草的报告也是这么说的,”医生说,“当时,他们所有的人都站在那个断层点上。离她最近的是霍夫曼,从录影带上可以看出,是霍夫曼把她推下去的。”“这不可能!他是那么的可爱!”柯拉喊道,“此外,我请求解释一下,为什么我在那里的时候,而他已经到了这里,为什么他在那里的时候,而我在这里,他也在这里呢?”“啊,太巧了,”上校摸了摸胡子,“您怎么解释这个问题?”“这个问题的解释,可以用数学的方法,”海象说,“你们可以带着这个问题请教加尔布依教授。”“嘿,你又在我面前放肆!”上校气急败坏地说,“尼古拉·加尔布依救不了你,就连总统也救不了你。在这里,我说了算!”“算了,”上校又说,“也许,得让这位心地善良、充满同情心的姑娘光临我们这里了。这是一个光明的世界,一个欢乐的世界,一个公正的世界。你的美貌将使男人们对你兴趣倍增。”说完,上校又把脑袋向后挺了挺,并且,还露出一丝笑容。“现在,我的小鸽子,坐到这张白桌子旁边来,拿上铅笔和纸,写出你的简历:出生地在哪儿、父母是谁,再把表格中的所有问题都回答出来。医生,你这里有表格吗?”“有,阁下。”“还要向医院方面说明:得过什么病,自身携带有什么病毒,对什么具有免疫力。我们真不希望由于肮脏的外来人的原因,发生流行病。你不要争论。我们不会白白地对您进行检疫的!”柯拉没有争论。上校同克列里医生悄悄嘀咕了一会儿,很快就走了。表格有10页之多,有一半愚蠢的问题,而另一半则是非常愚蠢的问题。并且,这个表格上还盖有保密印章“绝密。泄露者必加以惩处”。在进入并行世界后的最初几个小时里,柯拉到底了解到些什么呢?这里周期性地发生推翻神像的行动。对了,这里存在着内部矛盾,并且是相当尖锐的内部矛盾。矛盾的一方是一位叫加尔布依的人,此人得到总统的支持,那个长得像海象的医生听命于他;矛盾的另一方则是上校和军人们。这些情况太少了……还有一个不好的消息:早一些来到这里的米沙·霍夫曼处于危险之中。他被当作地球上派来的间谍,将会受到镇压。“外来人,”克列里医生说,“快点填写表格,我不能老是这么跟你坐这里乘凉。否则的话,食堂里什么都吃光了。”“您没住在这里?”柯拉问。“我住在北方,”医生不高兴地说,“我是因为你的事才来这里出差的,你都坠落到我们头上了!”“我不是坠落。”柯拉反驳说。“就是坠落,我们刚刚要对你进行研究,可那个加尔布依老拿他的鬼科学来捣乱。如果不是他消极怠工,我们早就采取措施了。”“加尔布依是什么人物?”柯拉问。“你去问卡尔宁,”医生神秘兮兮地回答,“爱德华·奥斯卡罗维奇·卡尔宁。”

一在耶稣复活节前几个星期我正满十岁,一个过路的牧人替我住在山那边的叔叔格奥尔奇给我捎来口信。说他要见我。
  我的叔叔算得上是一个才华出众的人。要是他愿意,他早就能够使自己前程辉煌如锦。他是一个干活快捷的石匠,在我们这个地区里,没有一个人比得上他。可是他只有在需要搞到烟草和盐的时候,才出山来干活。活一干完,他就回家去了。
  我的叔叔就这样选择了在山里的独居生活。他同路过他那里的所有的野兽和人们分享着他的果圃和花园。不管是谁,对他来说,客人总归是客人。
布雷乔夫,狗熊柯拉。  枝头的小鸟和洞穴里的狐狸都听从他的召唤。那年岁最老的鳗鱼从深潭里游出水面,来吃他手中的奶酪。雌鹿把它新生的幼仔带到他的那里让他祝福。那些在所有野兽中算是最凶猛和目空一切的野猪,不知所以然地也对他肃然起敬。这就是我要向你介绍的,我的叔叔格奥尔奇。
布雷乔夫,狗熊柯拉。  在一个春天的早晨,我上路去他家。我叔叔一看见我,就把我领进屋子,给我拿来了蜂密、枇杷和牛奶,还有玉米面包。当我们吃过东西,我向他说了一通家里每个人的情况之后,他走到放在壁炉旁的一只篓筐跟前,从里面取出一件东西。
  我当下就懂得了,这就是我在世界上一切物件中最最想要的东西。
  “这是给你的复活节礼物。”叔叔对我说。
  “是给我的吗?当真?真是给我去养吗?”
  “归你啦,去养吧。喂它吃的,把它洗刷干净,还要给它喝清水。”
  “喔,我会这样做的,让我来抱抱它吧。”
  “记住!你怎样对待一头动物,你也就会有什么样的运气!”
  叔叔把它放在我的怀中。我感觉到一颗心在我的手上跳动。我摸了摸它圆圆的、黑纽扣似的鼻子,和突出在它脑袋上的细小的耳朵。它睁开了蓝色的眼睛,打着呵欠,伸出象西瓜瓤似的粉红色的舌头,打了个喷嚏又睡着了。
  “它的妈妈在哪儿呀?”我说格奥尔奇叔叔摇了摇头。
布雷乔夫,狗熊柯拉。  “要是我养它,它妈妈不会不乐意吗?”
  “不会有什么麻烦的,她死啦。被人消遣开枪打死了。我在她身旁找到了这个又哭又冷的小东西。你过一会儿就得喂它一点儿牛奶。”
  “行,行,我会喂它的,我还会把它洗刷干净,好好地照顾它。我要喂养它,使他活得同我一样长久。”
  “不,”叔叔说,“这一点你办不到。承认这一点吧。没有一头野兽能够活得象我们那样长久。”
  “为什么不能?”
布雷乔夫,狗熊柯拉。  “我不知道。或许这是在提醒我们,光阴真是一瞬即逝。那么你给它取个什么名字呢?”
  “柯拉。”
  二第二天我就带着柯拉回家了。这时整个树林已经苏醒过来。杜鹃在啼叫,戴胜鸟在啁啾不停,兔子在我眼前从一个灌木丛钻进另一个灌木丛去传递新闻。山羊则从最高的岩石上俯视着我,看着我带着我的小熊是何等骄傲而又快乐地行进着。
  但是我要难过地说,当我们到家的时候,柯拉并不很受欢迎。猫儿们理都不理它。查拉,我那匹小马,则转动着眼珠子,噘起下嘴唇,顿着脚。洛马和梅尔斯盖拉这两头水牛,只是朝它摇了摇大耳朵,只顾去吃干草了。
  邻居也惧怕柯拉。他们告诫我父亲,在它把我们全都吃掉之前放走它。我父亲是个聪明人,他倾听了他们所说的一番话,但没有表示赞同。他只是对我说:“教会柯拉做一头好熊,别去伤害邻居,这是为了你,也为了它自己。”
  我是这样做了。我教会它保持清洁。我从桑树上替它割下美味的蜂窝,我每天把它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在去河里游泳的时候就带它同去。我教它要友善地对人,不要吃不是它的东西,不许对人咆哮或咬人,哪怕是咬着玩也不行。
  我教它鞠躬、握手、摔跤、跳越障碍、操练、拾球和跳列兹根卡舞。我把我懂得的全教给它了:如何跟踪一只花朵上的密蜂去找到它树上的蜂房;如何区别一只苹果是熟的还是生的;如何去找到长着大草莓的林中空地。
  只有一件事柯拉没能学会,我不知多少次给它示范,让它用一块石头砸啐一只坚果,可它宁愿用牙去咬碎它。
  我始终不能使柯拉摆脱对周围事物的好奇。当我们在操练的时候,我按照全套仪式正步前进之际,往往发现队伍的成员离开队列去研究别的什么事情——一只停在雪松上的蝴蝶,一根系在木杆上的绳子,一只翻倒的篮子,或是从路上传来的铃声。对于柯拉来说,整个世界是一个大问号,而它每天都学到一点关于这个问号的答案。
  这常常使柯拉陷入困境。有一次,一群工人从城里来,为一位大公建造一幢漂亮的房子。过了不多几天,一位木匠就对我抱怨说,柯拉曾经对他发动过咆哮。
布雷乔夫,狗熊柯拉。  从此,我白天把柯拉关在家里。然而到了晚上它又去到那里,爬上脚手架,但不损坏任何东西。正象我们大家所知道的那样,它也懂得人们正在建造一幢大公的房子。
  这位木匠发觉了它的行动,他故意把木板搭成十字形,使木板一头悬空。当柯拉一踏上木板,就被摔跌在地。它伤得如此厉害,以致一星期不能走路。
  自此之后,柯拉一直伺机报复,终于在一天晚上,那木匠忘了收好工具就走了。第二天,榔头不翼而飞。当那木匠到处寻找的时候,柯拉却坐在榔头上一面用它那长长的爪子剔着牙齿,一面用只有狗熊才能做的那个样子咧着嘴笑着。
  当然,我为了它这种使我们丢脸的举动骂了它一顿。但当整个事情被原原本本揭露出来,而且一位一起干活的石工帮柯拉说话的时候,这木匠则受到了更厉害的责骂。原来他曾经给柯拉吃浸透了蜜的烟草,使它惊跳起来,以此来戏弄它。
  我能够做到的最好的事情是要柯拉气量别太小,更不要以牙还牙。但当人类作出这种坏榜样的时候,这一点就难做到了。
  又有一次柯拉把我堂姐的孩子抱去放在小河里洗澡。我堂姐不但不领情,反而急得绞着双手,抢天呼地祈祷上苍来帮她的忙。但当我把孩子抱过来时,孩子却哭叫得如此厉害,我们只好把他还给了柯拉,于是他又笑了起来,戏水戏得更欢了。
  自从这件事后,柯拉得到了一个坏名声,至少在我们村子里的所有母亲的心目中是这样。直到后来一团演习的军队开进我们村庄之后才起了变化。
  三沙皇的军官们居住在我们大家家中。而令人难以忍受的是他们个个都是凌驾于我们之上的小沙皇。他们占住我们的大路而只许我们在旁边的沟里行走。我们的菜园和果圃都被糟踏得精光。我们的羊群不翼而飞,妇女则不敢在晒衣绳上晾出比手绢更多的衣物。
  事情发生在我同柯拉去格奥尔奇叔叔家玩的时候,这时正好军队进村来了。我们回来时正是傍晚,天色已暮,我看见几个军官候补生向我走来。其中一人奏着手风琴,其余的人则唱着歌。当我们相遇时,因为我没给他们让路,他们便打我骂我。
  柯拉没有同我走在一起,他拉在后面一段路。因为在大路的转弯地方它停下来观看一个树洞是否有谁在里面做窝。当它象一条狗似地四脚着地从树荫下爬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那些军官候补生抢去我的帽子,扔到沟里,还把我推倒在地。
  好吧,你们有一帮子人,但我也有我的帮手。
  “柯拉!“我向它呼叫,并发出我们的信号:“上!”
  这些军官候补生又唱起歌来,拉起了手风琴。忽然歌声和琴声在一个拖得长长的微弱的半音上停住了。柯拉从地上站起身来,个子越来越高。
  它的爪子一挥,就把最贴近的一个军官候补生的外套给撕裂了。第二下则把那个手风琴手给扔下了沟,正好在我身旁。他躺在那里大喊大叫:“撒旦出现啦!它用草叉子打我啦!”其余的人见状不妙,不等同样的事情临到他们头上,拼命地逃跑了。
  手风琴跌在地上发出最后一阵嘈杂的声音,引起了柯拉的兴趣。它用前爪抱起了它,拉住了它的两头。手风琴发出了一阵响亮的哀鸣,柯拉更加用力地拉它,手风琴又响了起来。再拉一下,就把手风琴给扯成了两半。它把手风琴摇动了一阵子,但琴已毁坏了。它把破琴挂在自己的脖子上。我捡起帽子,从沟里爬了出来。
  我们一起回家,整段路都走在大路上。
  一早,整个村子都知道了发生的事情。从此,士兵们走起路来也是小心翼翼的。我们的树上结着的果子都平安无事。面包晾在炉子上也不用看管。虽然我直到很久以后才知道,我的柯拉在沙皇士兵中竟成为传奇式的神物。“在莫斯凯塔村你想怎样干就怎样干”,老兵告诫新兵说,“在杜塞脱村也一样。但在柯平卡里村,你就得小心!那里的人可凶得很,连孩子出门都把野兽当作家畜那样随身带着。”
  对于我们村子来说,柯拉可成了英雄啦。妇女们给了它那么多的蜜和果子,还有栗子和储藏室里取出来的白面包,以致它可以用它们开一个结婚舞会。
  那些在我开始饲养柯拉之时向我父亲提出告诫的邻居,现在也为同一头熊保持着良好的关系而感到自豪。他们把它展示给客人看,并因他们害怕的样子而觉得开心。
  演习终于结束,那团士兵开走了。直到下一年夏天发生了两件从未有过的事情之前,我们全村人都一直过得很快活。
  四事情就是战争爆发了,还有则是来了一个马戏团。这个马戏团是第一件事。它是在一个炎热的日子里,从第比利斯沿着公路过来的。它有三辆上了漆的、由驴子拉着的二轮车。第一辆车上是几个叙利亚人和一些猴子。第二辆车上是几个身上纹金、长着杏眼的人。他们在车子行进中耍弄着几个球,还飞快地旋转着几把刀子。
  第三辆车上盖着一幅篷布,四面绷得紧紧的。篷布上用油漆写着“当心,内有狮子”几个字样。当篷布飘动,铃声在寂静之中叮气地看着马戏团的通过。
  当狮子在柯拉身边经过的时候,它抬起了头,呼呼地吸气,擦着鼻子,又呼呼地吸气。柯拉想跟着马车前去,看个仔细,但我把它拉住在身边,看那最后的部份通过,那是一对鹅、三只小狗和一个风尘仆仆的人。
  马戏团在河边草地上扎下了营。第二天清早,在太阳还未升起的时候,我来到营地。由于柯拉的缘故,那马戏团的主人要我去帮他的忙。我拣来了木柴,送来了水,梳刷了那些猴子,用面包和加糖的牛奶给狮子喂食。这头狮子已经老了,是个可怜的家伙,只剩下几颗牙齿。主人告诉我说,它嚼得太多会觉得牙痛。然而它的吼声仍然十分响亮。当你听到它的时候会震痛你的耳朵。
  “我的马戏班子里总少不了熊”主人说。我们正一起在吃早餐。“我的真名叫做‘耍熊人凡诺’,这是我第一次没带熊出来演出。”他搔了搔柯拉的头说,“它几岁啦?”
  “六岁,”我答道。
  “找一头好熊真不易呀。并不是每头熊都中我的意。我最后的一头熊老了,死啦。我替它操办的葬礼连那些王子都会眼红。有些人认为这是一桩丑事,可我不这样认为。我要它体面地进天堂。”
  “熊也会进天堂?”我问道。这是一个长时间存在我头脑里的问题,但我以前从来没有敢去问任何人。
  凡诺向天空威吓似地看看说:“要是它们不能的说话,最好别想我也会进天堂。”
  他有好一会抚摸着柯拉结实的脑袋。然后说:“它会摔跤或是跳舞吗?”
  “它会!”我说。
  我向柯拉发出了约定的信号。它使出了所有的看家本领。没有比赞赏它的观众更能使它感到快乐了。
  “在村里浪费才华太可惜啦,”当柯拉跳完舞之后凡诺说,“让它跟我去闯出自己的前程来吧!”
  “不!。”
  “来,来。我会回报你的。你要点什么才肯出让它?”
  “什么也不要。”
  “五十卢布?”
  “不。”
  “一百卢布?”
  “不,”我说,“但我愿意同你交换。”
  “这更好啦。交换什么?”
  “换你的大儿子!”
  凡诺大笑起来。“你真是个好孩子。记住,你的熊是我见到的最漂亮的一头。
  我是作为一个有经验的老手来跟你讲这话的。好好养它吧,我并不责怪你。我要是有了它,我也会这样做的。但是一旦发生战争_你要同它永远分离的情况下(只有上帝才知道打仗会是个什么样子),就把它领到第比利斯来吧。罗斯托维列区。在喷泉那儿一问便知。没有人不知道我的。”他自豪地结束了他的话。
  演了几场之后,马戏团开拔了。在山顶上,凡诺停住了脚步,把我叫住对我说:“记住地址我要给你一百五十卢布买它!”
  这真是一笔大数目!用它可以买下一个农场,可以为一个商人买一个王子的头衔,它还可以买一个替身去当兵打仗。但是,却不能买下我的柯拉。
  五战争到来了。不管你是否愿意,它把我们都卷了进去。我的邻居先应召入伍,然后是我的叔叔伏尔达,以及维达·雅克尔的三个儿子。第二年轮到我父亲。然后便是我了。
  柯拉怎么办?离开去团队报到只有六天时间了。除了妇女孩子和一些老人之外,村子里没有别的人了。食物越来越匮乏了,谁愿意来照料柯拉呢?于是我想起那耍熊人。
  第比利斯离村子有三十九英里。于是我同柯拉出发了。有时我们搭乘农民的牛车,有时我们步行。晚上我们宿在干草堆里,柯拉睡在我身旁。终于我们来到了第比利斯,找到了凡诺的家。
  柯拉紧跟着我走上他家门口的台阶,敲了敲门。凡诺开了门。
  “欢迎!欢迎!”他喊道。“也许你总是赢家。你终于决定了。进来同我一道吃早饭吧。我会照我说过的付钱。”
  “不,耍熊的,我不是来卖它的。”我告诉他我已应征入伍,以及村子里的情况。
  他摇了摇头。“打仗对谁都没有好处,可还是要打仗。你懂吗?”
  “不!”我说。“我懂得的一切就是我必须为柯拉尽最大的努力。我要你饲养它直到我回来。我知道,你一定会很好地对待它的。它的表演会使它能够挣得生活费用,而且还会多下来给你。要是我回不了家……”“但愿不会这样。”凡诺说着一边在胸前划十字。
  “在它老了不能再同你一道出去表演的时候,你用那一百五十卢布让它平静地生活下去吧。”
  “我一定照你的意愿去做。”凡诺说着并握住我的手。他回到桌旁把协议内容写在一张纸上,并把它给了我。
  “放心吧,我的孩子,”他对我说,“有些时候我对待人们倒可能苛刻一点,但我一生中从来没有少给一头动物它所应得的东西。”
  接下来是最难办的事——向柯拉告别。凡诺走到窗前去观看那个喷泉。我坐在柯拉身旁。我再三向它解释。我把协议书给它看,虽然我们俩谁都不能全部读懂,但它却给我们的安慰。我把柯拉的爪子放在凡诺的肩上,表示他是它的朋友。我抚摸着柯拉粗毛蓬松的头。最后,凡诺用一根链条扣住它的颈圈。于是我跪下,吻了吻它的嘴,便头也不回,全速跑下门外的台阶。
  战争比我设想的还要糟糕。二十个月后,我获得了两星期的假期。我首先洗了个澡,洗净了衣服,然后去接柯拉回家。
  六我雇了一辆马车去凡诺家。但那里只有一幢空房。一位老人告诉我,凡诺终于也被征召入伍,走了大约已有两个月了。是哪个团队?在什么地方?他就说不出了。那头老狮子死了。那些叙利亚人来把猴子要去了。但是那头漂亮的熊,凡诺把它给带走了。上哪儿啦?他没有告诉别人。邻居中没有人能帮助我。在第比利斯我到处寻找,可信息全无。
  我的假期满了。我遇到了另外一些士兵,他们将同我一道在第二天返回前线。
  他们有一辆马车,他们想去林中一家小酒店作一次诀别聚会。
  “一块儿去吧”,他们怂恿我说,“那儿有音乐,还有一块绿草地可以跳舞,我们可以在那里痛饮一顿,或许这是战争结束前最后一次了吧。”
  当我们来到小酒店时,那里已挤满了人。我们在一个凉亭里的桌旁就坐。我向花园那边的侍者大声喊道:“拿酒来!”
  回答我的是一声震耳的吼叫,这把大家都吓呆了。接着我听见一阵木头折裂和砖块破啐的声音。厨师从厨房里奔出来,一边尖叫着:“逃吧,大家逃命吧!”
  接着有一个东西紧跟着他冲了过来。人群挤着往后退。一个妇女昏倒了。我站到一张椅子上,透过凉亭向那边望去。在我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之先,我心中早就有了预感。我跳越桌子,在人群中开路往前面挤去。
  “柯拉!”我大声喊道。于是它就扑向我的怀中。
  当我能够使它拥抱着我站停下来的时候,我看了一下周围的情况。酒店老板正用枪向我们瞄准,那厨师站在他旁边,手持肉刀。那些妇女还在高声喊叫,一边用手捂住眼睛站着,她们不愿意目睹我被弄死的惨状。
  “各位请放心,”我说,“这是我的熊,它不会伤害任何人。它听出了我说话的声音,就激动起来了。但是你是怎样弄到它的呢?”我问酒店老板:“我把它交给了耍熊人凡诺。”
  “这位年轻士兵说的是真话,”老板对院子里的人说,“这是他的熊,正如我现在站在这里一样真实。这不是一头普通的熊呢。我哥哥凡诺是这样对我说的,而我自己也这样感觉到了。当凡诺应征入伍时,他对我说:‘我已经把其余的动物安排妥当了,但是你必须保住它,把它养得好好的,一直等到我回来。你必须得对我并对熊的哥哥负责。他也是一个士兵。’为了证明这头熊的不同寻常,他给了我一个银行存折。先生们!女士们!要是我说谎就罚我下地狱。在柯拉这头熊的名义下,有一笔一百五十卢布的存款,存在第比利斯国家银行。现在,先生,让我来把它再锁上。”
  “不,”我说,“它一定会安静地跟我在一起。”
  它果真如此。我们在桌旁给它腾出一席。我们开怀畅饮,跳起了舞。柯拉快乐得大声喊叫,一遍又一遍地使出它的拿手好戏,并且拥抱我,几乎使我透不过气来。
  我一直停留到它终于酒足饭饱倒头睡觉,我们没法把它放到椅子上。这时我才向它告别。
  我对酒店老板说:“饲养它吧,把它的情况通知我,直到我回来,”我把地址给了他。
  第二天早晨,我想直接去搭运送团队的列车,但我不能,我必须先去看柯拉一眼。我雇了一辆马车去那家小酒店。当我来到时,那里正吵吵闹闹。老板到处奔忙。厨师喋喋不休,侍者们隔着门窥视着。事情终于弄清楚了。早晨他们给柯拉送食物时,看到拴它的柱子裂开,链条断了。柯拉逃跑了。
  “他是去找我的,”我说。
  我找着,找着,发现了它的踪迹。我跟踪爬上了山,密林正从那儿开始。我要其余人在此等候,独自一人向前走去,边走边喊。喊声从远处岩石间反射回来,我想我听到了一阵沙沙声。不错,是一阵低低的咆哮。我在昏暗之中站住并说道:“是柯拉吗?柯拉,果真是你的话,别出来。回到树林中去做一头熊吧。对你来说,这是比拴在一根链条上更好的机会。你在这儿等待我吧。战争结束,我一定回来找你。躲起来,等着吧。”
  然后,我转身独自一人沿着回城的路走去。我知道,我的柯拉,它在树林里等待着。    

马戏团的帐篷搭在其中一块荒地上。那里今天还是没有建成像样的购物中心,一副城中村的样子,破公寓看起来已经废弃,其实还住着人,等着拆迁。马戏团真的来过吗?我很怀疑。记忆里他们在那里搭起帐篷,安营扎寨,大约有六七天。我也没有买票进去过,但可能是帐篷外面跃跃欲试的闲人之一。我还记得棕红色的蓬布被内场的灯光照亮,而我们从外只能看见投下的黑影;不知道是人还是棕熊的很多黑影,走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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