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们的河流

2019-06-20 08:17 来源:未知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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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达洛卫夫人决定自己去买花……”
     萝拉布朗是这个故事里的达洛卫夫人,她和原书中的人物最像——她生活在一个看上去完美无缺的家庭里,爱她的丈夫,可爱的儿子。但是她的生活,除了生活的这些时时刻刻以外毫无价值。“我们做蛋糕,是为了向爸爸证明我们爱他。”“只有这样爸爸才知道我们爱他吗?”儿子问。“是的。”
女人们的河流。      蛋糕做得几近失败,她原本就不擅长这些家事。邻居的来访又给了她冲击。邻居看上去妆容精致服饰得体,是那个时代典型的女人。她享受着和丈夫善于交际的那种光鲜生活,但是却因为无法生育,而感觉到不完整。“你是幸运的。没做过母亲简直无法称自己为女人。”她这样对萝拉说,但是萝拉并没有感觉到她所说的幸运。一吻抚慰之后邻居依然打起精神来前往医院,但是萝拉知道,“她将会消失。”
        她决定赴死,这绝不是这一天才下的决定。平庸的生活、毫无意义的生活已经将她杀死。敏感的儿子感知到了母亲的异常,他大声地呼唤妈妈。
        几十年后,理查德决定赴死前,他又想起了那一刻,他端详着母亲身穿婚纱的照片,想起了克罗莉莎的命运。
       但是达洛卫夫人没有死。伍尔夫说,达洛卫夫人不能死。
       在梦中淹没萝拉的是同样淹没了伍尔夫的河水。她做不到,可能是因为腹中的孩子。女人的命运永远摆脱不了成为母亲,而这个尚未出生的孩子让她无法就此离开。
        所以她回到家庭,假装没有任何事发生,丈夫毫无知觉,仍然充满感激地庆祝了生日,并说,“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他回忆往事,说妻子是一个敏感脆弱有点古怪的女孩,即使如此,他不能给她特别的,他只是如他所愿把她带进一间房子,然后对日子的腐烂无知无觉。丈夫是爱她的,儿子是爱她的,但如果这爱只是她直面真实的人生的束缚,她仍然只能逃离,这“只取决于你如何忍受”。
        要么逃离,要么死去。
       “达洛卫夫人将不会死……但是故事里一定要有人死去。”伍尔夫说。“为什么一定要有人死去?”丈夫问她。“这是一种对比,让其他人能够更加珍惜生命。”
        这个死去的诗人是“达洛卫”的儿子。
        理查德用他的死拯救了另一个“达洛卫夫人”。
        克罗莉莎——和达洛卫夫人同名。从表面上看,她和萝拉布朗、和达洛卫夫人全然不同——她有自己的职业,有一个同性恋人,有一个“借种”生下来的女儿,她过着完全离经叛道,超越常人想法的生活,和那种平庸“幸福”相距甚远。
        不,但是她的幸福只在她年轻的时候,只是那样一个夏天,当她还年轻,理查德也还年轻,一个美好的清晨,他从背后说,“你好,达洛卫夫人。”随后这个称谓就缠绕她一生。
        她无法承受当下,她觉得当下的一切都是对真正的幸福的逃离。她自愿一辈子照顾理查德,默默地承受他的病他的精神失常等等,她似乎觉得这样做对得起那段时光,惟其如此才是活着。但是理查德,就像伍尔夫丈夫之于伍尔夫一样,这种照顾却让他感觉束缚,“我是为了你而活着。”他的生只是为了维系克罗莉莎的幻梦,即使他也同样觉得那段时光,那一个平凡的早晨如此美好,但是那仍然不足以用来忍受当下的时时刻刻。在欢庆的party上,人们将为理查德取得的成就庆祝,畅饮——那又有什么意义?即使那个时刻快乐,但那只是“达洛卫夫人”克罗莉莎拼命维系织造起来的,party结束之后,理查德仍然只能带着病体,蜗居在阴暗的房间,与药物为伴。如何忍受宴会结束之后的,以及更之后的时时刻刻?
        “有这么一个时刻,我早晨醒来,感觉世界充满了可能性,幸福似乎蜂拥而至,我觉得那之后会有更多的幸福。但是后来我才明白,那个时刻,并非幸福的开始,它就是幸福本身。”克罗莉莎如此对自己年轻的女儿说。韶华逝去的人或许心有戚戚,而仍然年轻的人看到这段话只会觉得恐惧。年轻的意义在于始终抱有希望,所打开的每一天都充满可能,当下的一切都是在创造即将来临的美好的。但是如果告诉你当下的这一切并非幸福的开始而是幸福的峰值,那又多么让人无法接受?所以,重要的不仅仅是珍惜年轻的这些岁月——可能是最好的,也可能才开始,还有将要到来的人生——将要到来的,那些可能并不美好,并不年轻,并不惊心动魄的时刻,可能才是你的人生。
女人们的河流。        伍尔夫在踏入河流前她说,要直面人生,一直直面人生,了解人生到底是什么,然后热爱人生,然后put it away。在车站她对丈夫说,平静和死亡,我宁可选择死亡,这是我的选择。这是她的选择,一如萝拉布朗逃离了平庸和死亡,选择了生,一如克罗莉莎从理查德和年轻时的幻梦中解脱,回归真实的人生。逃离的并非“平凡”,而是无意义的,不明白价值所在的,不真实的部分。
        这不仅仅是一个关于女性的故事,它也关乎生活。关乎我们如何去看待真实,如何去看待幸福。

  当听到村股改的事,老魏一下就慌了神,突然就晕厥倒地了。但他却不料死神会来得这般凶险,居然不到一个月的功夫就让他自己撒手人寰了。

女人们的河流。祭河神·作者·赵明进

  在这仅一个月的蹉跎光景里,老魏只死一般地躺在不足十平方米的破旧房间的一张破床里;在最后的两天里,老魏的身体越发动弹不得,然而他却依然顽固地坚持着每一二个小时让儿子帮他身体动弹一下,以稍显的舒适点,哪怕只那么一小点。而他儿子,已二天二夜没睡觉了,一直守候着,一脸地疲惫不堪,似乎一闭眼,就立马能可个盹儿。

        柳生跟他爹丁老头是清河镇负责撑船过渡的船夫。他们住在河岸有些年了,是最具经验的水手。说起他爷俩儿来,那还真是一段天赐之缘。丁老头是个单身老人,正当他除了没日没夜为生计奔忙无暇考虑其他事,一到闲下的时候,不得不担忧晚年无人养老送终,而忧郁烦恼的时候,上天赐给了他一个儿子——柳生。

  紧靠床边的是一张木制小圆桌——这可是老魏与老伴新婚对酌时用过的旧物,一直沿用至今。桌面早已剥蚀不堪,上面散落着草药粉末、药丸、包装盒之类物事。靠桌底左近的炉子里正弥漫着浓烈的药香。四周一片寂静,虽是深秋,却似乎还并不冷,反倒有些燥热。

        柳生是个被遗弃的孩子,刚一生下来就被人放在洗脚盆里,然后顺着河水飘荡到了清河镇,到云家碾子上游那片柳树丛时,刚好被倒插在水里的柳条给缠住了。碰巧被路过的丁老头撞见,把他抱回了家。丁老头捞他起来时就只是个光不溜秋的婴儿,除了那个洗脚盆别无其它。若不是那千丝万缕的柳条把洗脚盆缠住,恐怕他早就死在云家碾子的水轮下了。所以说,柳树也算是他的再生父母,丁老头就给他取了个贴切的名字柳生,冠上他的姓便是丁柳生。

  原来,前些日子里,村两委正紧锣密鼓地筹备着“股改”的事宜。整整商讨个三天三夜了。村支书的意思是,户籍已迁移,又没个承包权的人家,就算了——不计个户,不按份分股。

    岁月在不知不觉中划过了十几个年头。命运凄苦的柳生在老实巴交又没文化的丁老头的调教下,变得非常弱势胆小。平日里很少跟别的孩子玩耍,就喜欢呆在码头看他爹丁老头撑船过渡。因为家庭条件,他也没有机会去镇上的私塾读书。将来也注定只能子承父业接丁老头的班,在清河镇码头上撑船过渡。

  “那老魏的股份不就白白没了,呵呵,他可是这里什么都没了,没田没地,仅有一间破败的祖房!”

    至于丁老头儿,自从有了这么个儿子,也算是扬眉吐气了,整日里很少合上嘴。每次载人过渡的时候,总是会指着岸上盯着他看的柳生,很自豪的提起话头:

  “那臭老鬼,都快见阎王了,还惦记着一亩三分地,儿子都过继给外村人,这里哪有他的份呀,活着都不要,现在倒好,快死了还想要,真是见钱眼开!”

  “看,那是我儿子。”

  原说老魏也有一亩三分地的,因为有几年没交公粮,也不知怎的,某年,他的田地再次承包时就被村子里没收了。他也不无表示暂作不使用田地,聊且转交他人用而已,并强调下次再分配承包权时,是一定要回来承包的。但这于他已是于事无补了。

  “你儿子好像傻乎乎的……”船上的人抿着嘴笑道。

  最后一个月的日子里,老魏虽是卧床不起,还念念不忘村里股改的消息,时不时派儿子去打听。终于,他清楚了:农民拥有的土地使用证,往后永久不变。一听到这个消息,他在病床也不知昏厥了多少次。他心里明白现在拥有土地就等于拥有金钱,何况他的村庄已被规划入城区!土地的价值实在不菲呀!

  “嘿嘿……像我。”丁老头儿憨笑道。

  然而一切已无法挽回了,正如他的病入膏肓一样,已无起死回生的契机一样。

  “你比他更傻。”

  老魏本以为没了承包权只作暂时不使用田地而已,而不等于他及他的后人永远不要使用这份田地。现在转眼间,一切都已成定局,似乎上天就爱跟他这种人开玩笑似的。他强忍着泪水,不禁呼喊:“为何这般残忍对待着他这个瞎了眼的染毒者?难道这是他们的乐趣、他们的本性?他们就这么作为村民代表而决计着村里一切大事?”

    就这样,一船的人就笑了。

  然而这并没有令他更吃惊,反而更坚定了他的“人是坏,没有什么人是好人,都是自私自利的坏蛋”的想法。这想法其实远在老魏成了一次车祸的受害者时,便早已有了。而车祸的正当时,肇事司机不过是轻蔑地丢下一句:“呸,老毒物,装死,想赖皮,小心一刀子捅死你!”便逃之夭夭,至今也没能找到。

    而柳生,一直为丁老头儿那股干劲感到自豪。可他毕竟老了,有时候难免心有余而力不足。他每天认真看着学着,总盼快些长大,好助老爹一臂之力。他就像一棵脆弱的小树苗在风雨中毅然成长着。

  虽然禁毒康复帮教组工作人员也时常去看望老魏,但这并没有丝毫动摇他对人的已有的“坏蛋”看法。他表面看去,满心欢喜,有说有笑,又是让屋里坐,又是端杯倒水的。然而背地里老魏却一直这般唠叨着:“他们虽然来看我,谁知道是真心的,还是作秀的,或是另有企图的!现在的人,还有可信之处么?天底下真还有好人吗!”

    因为在河边儿长大,柳生认识了云家水碾坊同龄的云喜。还有帮镇长丁三贵家放牛的牧童刘槐生,因为他的职业,所以大家都叫他“牛娃”。牛娃爱学习,一得闲就跑去私塾学堂外,偷偷听听教书先生的课。还有一个丁榆生,他是丁老头的亲侄子。这个家伙在这几个孩子中不光年龄最大,身板儿也相当结实,虽然只有十来岁,可看上去就是个青壮年人。他在丁家大院当差,说是当差,其实是帮丁大镇长家的“壮狮”刷毛、洗澡。“壮狮”其实是一条雷同狮子的狗。可是在丁家人眼里,它的命却比那些下人来得金贵。于是乎,丁榆生还有另一个职位,就是那“壮狮”的贴身保镖。所以,他在丁府的地位是非常低贱卑微的。

  最后的日子里,他从绝望中昏死去,他又从悲愤中清醒来。在这忧病交加穷困潦倒的日子里,他企盼自己快快地死去,死去,死去,——死到那遥无人迹的地方去,哪怕立马化作地狱恶鬼也是好的!

    四个孩子更多时候是在一起嘻嘻闹闹,一起玩水,可以说是青梅竹马。他们有着苦涩而快乐的童年时光和对未来生活美好的憧憬。

  这与他前些年在医院看病的情形是截然不同的。那时,他见了医生见了护士,心里就直发毛,很是忐忑的样子。他怕医生误诊,更怕护士不小心一针筒就让他见阎王。每当打针,用药的时候,他都要问了这又问那,再三叮嘱别搞错药,别下错针筒。显然他那时还是十分珍视性命的,哪怕只是苟活着,即便染毒到如此地步,他也不忘生之留恋。

    那年,在天资聪颖、足智多谋的牛娃的提议下,他们效仿刘关张桃园三结义。在河滩上撮土为香、以水代酒,对天盟誓,结为兄弟。榆生年长为大哥,槐生为二哥,柳生为三弟。结拜毕,满腹文才的刘槐生当即吟了一首打油诗:

  然而这也并不能全怪他,其实在染毒后的日子里,老魏对死亡的恐惧是天天增加了。每当空坐着,他便有着每一根神经都似乎触及死亡的可怕的感觉。

    三“生”有幸结金兰,

  他的内心世界全然是复杂的生与死的激烈交锋。他多么多么地希望能过上个安稳而舒心的日子,然而染毒的日子里,就算再平静不过的日子,只要是一点小事,哪怕再小不过的微乎其微的事,有时触及他的心里,都会腾升起死亡的恐惧。他每每自嘲这是脑子进水了。

          同甘共苦永向前。

  他害怕被人一棍子打死,他害怕走在路上不小心被车子撞死,他更害怕以前被贩过或受其引诱的毒友一刀子将其捅死。他知道自己的生命毫无价值地存在着,但他却有生之留恋,而且很炽旺。

          不求同年同月生,

  所以老魏坚持每天一大早就去门诊喝美沙酮治疗,以减少染毒所带给他的面对死亡的恐惧。

          但求同年同月完。

  然而“恐惧之神”却偏偏喜欢常光顾他;“死亡之神”也偏偏喜欢紧盯着他,似乎一刻也不曾离开过。

    到了一定年龄,虽然他们对爱情懵懵懂懂,但彼此都有了心仪的对象。他们竟然都暗自喜欢云喜,只是大家彼此心照不宣。可云喜心目中却只有柳生,比如平常坐要坐到一起,走路要挨着,有什么好吃的也要先给柳生,并且都是好点多点的。久之,榆生和槐生也看出来了,就自动退出来了,不然还算什么好兄弟?!云喜说,她喜欢柳生的善良、正直,还有那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皮肤,那憨厚、朴实的笑容。柳生说,他喜欢云喜那水一般清澈的眼睛,甜甜的酒窝,还有那乌黑发亮的透着发香的长辫。两个懵懂少年的情感是纯真、朴实、美好的。

  二

    “和尚不吃肉——鼓上报仇”,牛娃想,既然牵不了云喜的手,也不能两手空空,起码也得拿到一件自己喜欢的东西吧!于是,他偷偷找到柳生,借送祝福之名让他去私塾偷课本。柳生因为一时激动也痛快的答应了他。就这样,趁放学后,他一个人偷偷摸摸地翻墙进了学堂,把教书先生书房里的一叠书统统搬出来,给了牛娃。

  老魏是苍南籍农民,因为早年学着做点小生意。积攒些钱,就搬到了,当时的中国第一农民城——龙港,生活过得也还惬意。尤使他感到骄傲的是,他的大女儿,考上了清华大学。他的家好像一下就被无限的荣耀包围着。他也满怀着对未来无限的憧憬。然而不意,他的女儿在一次车祸中死了,只简单而可怜地赔偿了七万元人民币。“一条人命仅等于七万元人民币”,这是无论哪位生身父亲所无法接受的悲惨现实呀!然而肇事司机,却是醉酒误驾,非但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反倒意外地升迁做了主任了。老魏面对此情此境,绝望的竟没说出一个字来。——也许这正是他开始有了人都是些“坏蛋”的想法。

    没有想到,第二天就大祸临头了。丁镇长的儿子丁满堂带着一帮人来到码头找柳生。不问青红皂白先是给柳生一顿毒打,完了,让他掏钱买书。若不然就锁他去县城吃牢饭。丁老头害怕儿子出事只好乖乖认栽,把家里仅有的一点儿积蓄,双手送到了丁满堂手里,才总算了事。柳生因为这一顿打,其中两个手指被打骨折了,至今都还没有复原。后来,听搭船的人说是牛娃放牛不专心,看书时不小心让丁满堂抓了个正着。他为了不受皮肉之苦就毫不隐瞒的把柳生供出去了。可能因为愧疚,自从这件事以后,柳生与牛娃就没有再见面了。

  然而这个想法令他性情大变了。他不但每日借酒度日,萎靡不振,而且还在“好友”的引诱下,染上了“白粉”(毒品海洛因)。他的老伴也忧郁过度死了。惟一的儿子也过继给别人了。

    牛娃,一个酷爱学习的孩子,从此仿佛从人间消失了。后来听他爹娘说,是教书先生看中他的执着坚韧的性格,被他的勤学苦读精神所感动,说他是吃书饭的料,日后将大有出息,便保送他去县城读书去了,并替他出大部分费用。由此可见,这教书先生是个爱才之人。在这之前,这个教书先生还特意出题考了槐生。他要槐生在三分钟以内作一首诗,如果做到了,诗也满意,就保他去县城读书。没想到槐生仅一分钟就把诗给念了出来:

  现在老魏已有十多年的毒龄。抓了戒,戒了吸,间间断断,断断续续,也不知到底多少个回合了,谁也没不清。

    青山绿水水长流,

  原来未染毒之前,老魏原本是个笃信佛教的善男。他时常听人说,现在是“佛法末世”的时候,坏人多,好人少之又少,少到凤毛麟角。真正修行的人,一般都不在佛堂庵殿了,而是在寻常百姓人家,往往是那些在家虔心念佛的妇人家,而和尚与尼姑倒未必都是一心向佛,倒很有些混迹浊世之徒充斥佛堂庵殿。但他那时并未全信,听了只作笑笑而已,全没往心里去。他以为世人都如他这般是个善男。

    山地田园稻粱谋。

  然而自从他大女儿出事后,他便有人是“坏蛋”的感觉了,更在他染上毒瘾后,他便痛苦而决绝地接受了“佛法末世”的论调了,并连虔心念佛的妇人家他都一票否决了,归根结蒂一句话:人是坏蛋。而且他还认为自己染毒了,是永远也进不了天堂了,所以无需念佛,无需向善,更不必假慈悲剃光头,假充修行人。他到了地狱,只管叫阎罗不要把他这等畜生再投错了人胎,披着人皮做人贻害无穷,罢了!

    百姓为何仓不满?

  反正是进不了天堂了,只有进地狱的份。活着还不就图个快活?——老魏这般想着。他便以实际行动承载起一个“地狱分子”所该遭的一切罪孽的事来。为吸毒,他开始不择手段。每当他贩毒再捷,他便在家大笑一场;每当他怂恿一个青少年入毒海,便也要在家大笑一场;每当他偷东西得手,便更要在家大笑一场;这似乎很能证明他的老练与成功。

    只因贪佞遍神州。

  在龙港城里吸光卖光,老魏便独自又将“家”搬回老家祖房里了。

“嘘!”教书先生听罢这首脱口而出的即兴诗,立刻握住了槐生的嘴,提醒道:“隔墙有耳,小心你这小脑壳不保!”又轻声赞许道:“诗写得很好,只粱字不合平仄。”

  老魏的一间两层祖房,在几条弯弯曲曲却又纵横交错的老巷中间,看似恰座落在村子正核心了;然而他的祖房门前却鲜有人走动。虽是大白天,艳阳高照,然而里头却是黑洞洞的。平常都不琐门,只要稍一推门,就会咯吱一声,两扇木门顿时洞开。

    “我就是要骂丁镇长,他就是个贪官污吏……”槐生撅起嘴,很是愤怒。

  然而村里人,知道老魏搬回来了,大都“谈魏”色变;更有甚者,以“老魏”来了,止小儿啼哭,而且每每奏效。

    “他有权有势,这些话乱讲不得的!”

  老魏只得从一条弯路里鄙夷地走出村子,又只得从另一条弯路里鄙夷地走进祖屋里。曲曲闪闪躲避村里人眼里的寒光。

    “哦。”

  三

    就这样,教书先生还认同了槐生这个体恤民情、疾恶如仇的态度。加上柳生偷书被打成重伤也感动了他。还有,柳生恳求他送给了槐生一些旧书。这些都是源自那份真诚可贵的友情。教书先生是明白事理、惜才有道的人,牛娃这才有了上学的机会。

  如今老魏的几个毒友,坐牢的坐牢,死的死,惟有他幸而还活着。他依稀记得,当时姓丁的好友是怎样勾搭他上路——这条罪恶的白色魔鬼之路。姓丁的一咧嘴,就是哥们长哥们短,很是热情;然而朋友们却都很害怕他这个姓丁的好友。老魏也不例外,一想到姓丁的朋友,他便害怕地瞬间萎缩成一团。那时老魏顺着姓丁的意,学着干上以贩养吸的勾当。因此,在他怂恿下的青年小伙子,染上毒瘾的,也决不在少数。他自知身上罪恶累累,他深感歉疚。如今回想,他连自己都要唾弃自己罪恶的灵魂了。

    槐生“牛娃”的不辞而别让老大榆生非常恼火,足足暴躁了三天。他本就是个头脑简单的人,但重情义。他认为槐生不辞而别是对兄弟们的不敬。后来,他也很少走出丁家大院了。

  撺唆他染上毒瘾的姓丁的朋友,终于一天,因贩毒登大牢;但老魏还不死心,一心想去丁家再捞点粉末来,过过瘾,哪怕只那么一小点也好。然而不意,刚蹩进丁家,就被丁儿子养的似狼的大狗,冲来一口大咬,而后才疯吠起来。猥琐狼狈的老魏那干瘪的屁股上,留下两个深深的血窟窿,疼痛地半天吱不出一声。老魏也没敢让赔,嘴只叼:“不碍事,不碍事。”便一手按着屁股,拖着脚离开丁家了。

    日子一晃就是几个年头。

  “活该,没被咬死就很好了。谁叫他偷丁家东西!丁家的东西偷得的?”知情人士如是说。

    如今,只剩下柳生与云喜还在一起。他们都年过十八,长大了,也懂事了。可是他们儿时的愿望却未能如愿以偿。

  老魏自知丁家的厉害,自己是绝惹不起的,哪怕现在只是丁家的儿子。他只自认倒霉。

    云喜,那个在水边儿长大的姑娘,总是会跟“水”字沾上一些关系。她有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所以人家说是水赐给了她端庄秀气,还有那柔静似水的性格。可是又可以说是水毁了她一生。

  从此,他便专挑没头没脸的人家偷去。也没多少在村人跟前露脸时候了,常是早出晚归。干些偷盗之类的勾当,以维系他难以充实的饥饿的灵魂的生计。偶尔他也会学着耍赖一下,比如路过人家屋檐前,只要泼溅了一小滴水,他便大嚷大叫起来,便死命地咬定着,这是污水,晦气,倒地赖着不走人,要红包,又要吃一桌……

    就在去年,云喜被迫嫁入有权有势的丁府,也就是清河镇镇长大人丁三贵的家。

  最近二年,他终于接受了美沙酮治疗,也很不干诸如偷窃的蠢事了。虽说与他也大大的不便,却也没有好生气。他的日子也过的格外的艰难了。病痛时时折磨着他,两眼深深地凹陷了下去,枯而见骨,瓦刀脸上布满树皮般的皱纹,才刚走过知命之年,稀疏的头发已半白,乍一看,七八十岁的老人模样。拄着似拐杖模样的东西,橐橐地扣敲着路面,在吃力地迈着小步,颤巍巍地走着……

    云喜出嫁的那日,柳生拼死前去阻止。平常胆小如鼠的柳生,那天像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要命的跟丁家下人乱打成一团。他一个人扛着把船桨在十几个家丁中间狂飞乱舞。弄得那些家丁不敢靠近,有几个还被他的木桨刮伤,哎哟哟痛得直叫娘。最后,惹恼了镇长丁三贵,他一声令下,让家丁们放手去打,出了人命他负责。就这样,十几个家丁一窝蜂似的扑向柳生。拳打脚踢,有多大劲儿就使多大劲儿,结果被打得柳生血流满面,遍体鳞伤。尽管如此,他还是牢牢一把揪住云喜的嫁衣硬是不肯撒手。云喜蹲下身子,一把抱住柳生,抚摸着他额头上的伤口放声大哭,说不嫁给丁满堂云家碾坊就得改名换姓了,毕竟那是公家的。是公家的就由镇长说了算。没有那个碾坊爹娘他们怎么活啊!还要养着爷爷奶奶。云喜悲痛的劝柳生还是把她忘了,找个好的姑娘,不要再等她了。此时的柳生哪里听得进这些话,结果被丁家的下人绑住双手,吊在了树上。丁三贵很想吊死他,云喜哭着拿死来要挟。说柳生哥死了她也不活了。就这样,柳生只是被绑在了树上,一动不动。云喜哭着被拉走之后,柳生伤心欲绝,气愤填膺,差点儿没把头撞破在树上。最后,好心的乡邻通知了丁老头子。

  喝着美沙酮,闲着无事,他似乎非常关注新闻起来了,因为近来的新闻很有些能证明人都是“坏蛋”之类的事。这于他很能满足。他快意地在破旧的木床上,欣赏着电视里的镜头,这虽于他没什么用处,但也总算精神上的慰藉,聊以度日。忽地,某一商业区,竟发生了,灭绝人性的一幕,而且渐入他的眼帘里。

  “柳生啊!咱们拿什么跟镇长大人斗,你就死心吧……”丁老头憋屈、愤懑、无奈,最后无助的把柳生背走了。

  当第一辆面包车子从小女孩身上碾过逃之夭夭时,他的嘴角露了奇怪而可怕的笑意。而行人只是一个一个从小女孩倒在的血泊旁,走过去走过去,至多只向小女孩子瞥了几瞥,就消失在镜头里。时隔不久,第二辆卡车子开始驶进了镜头里,并毫不停留地从小女孩身上碾过去,并又消失在了镜头,他的眼里充满了奇异的眼神,他的瓦刀脸越来越扭曲了。行人依然如流水般,从倒在血泊中的小女孩身旁扭头而过。忽地,镜头里,跑来了收破废品模样的老妇人,并伸手去抱向倒在血泊中的小女孩的,老魏终于禁不住地落泪了。

    没想到那次一别,却是几年光景不见。

  一丝丝温情是这样的来的突然,又是这样直截地突袭着他的冰冷的心,以至于他还没来得及准备就抽噎洒泪了。

    云喜之所以会嫁进丁家,据说是镇长丁三贵唯一的儿子丁满堂得了重病卧床不起。负责祭河大典的祭师说丁家少爷命中有此一劫,这是命数。想要破解,需要找一个八字命硬又要长得水灵的十八岁姑娘来冲喜。

  老魏原以为只有他这样的染毒者,是不配被众人所救的。惟有倒路死,才合了他们的意。然而这么个新生的生命,那种血鲜淋漓地躺在路上,还不会呼唤着:“救命!”只会呜咽着啼哭小女孩,竟让路人如此的冷蔑,无动于衷而绝然走开,甚至吝惜地向外呼一声,“救命”。这是怎样的人间悲哀呀!

    关于祭河大典,那是清河镇的一个民间风俗,说白了就是封建迷信。是专门祈求河神保佑他们这地儿风调雨顺的。每次秋季祭河大典,人们就会把猪肉、稻米等五谷杂粮送进神庙,还会把牛羊等牲口牵去,供河神爷享用。后来,这些东西都会悄无声息的被挪到丁家大院的丁大镇长家。

  然而让他感到的慰藉的是那老妇人,不过是个靠收废品度日的老妇人,却向小女孩伸出了援手......

    镇长日子好过了,大祭师自然就成了他的红人。大祭师塞给镇上有名的媒婆王婶子一些钱,让她找个水灵点儿的姑娘,还要八字命硬的。就这样,在爱财如命的媒婆王婶子的胡搞下,他们挑中了云喜。然后,送给云家碾坊一头大水牛,外加几石谷,这门亲事就尘埃落定了。云家夫妇除了强颜欢笑,假装欣然接受,根本没有其他法子。谁让丁三贵是位高权重独霸一方的镇长呢。就算那丁满堂是个傻子,云喜还是得嫁啊!拜堂那天,因为丁满堂病重,不能起床,主事的人便让丁家的下人抱着一只戴红花的大公鸡跟云喜拜了天地、高堂。之后,就被送进丁满堂的卧房。

  想着想着,他便心血来潮,看见邻居正抱着小娃子,他若有所思的,怔怔站着,内心有一种强烈的欲望,他也想抱抱小娃子的滋味,哪怕仅有一次!当他试着走近邻居时,邻居似乎有意无意迈着脚步同他保持距离。他一时急了,丢了“拐杖”,抢上几步,一把拦在邻居前面,笑眯眯地伸手说着,示意给他抱抱小娃子。不说也罢,一说就吓的邻居只喊救命。他便只好知趣一拐一柱地躲开了。从此村子里再也没人愿意抱着娃子在他跟前露脸,很有怕怕的意思。

    一只公鸡就了却了云喜这辈子梦想最美好的人生大事。

  然而他的病痛来袭时,他又臆想着早些死去,连同他的病痛。

    从此,高高的院墙遮住了她看外面的风景。而世界在她眼中也就只有丁家院子那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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