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超新星纪元,第10章公元钟

2019-10-05 10:35 来源:未知

第11章超新星纪元,第10章公元钟。第11章超新星纪元,第10章公元钟。第11章超新星纪元,第10章公元钟。最后告别的时刻终于来到了,十三岁以上的人们开始汇集到他们最后的聚集地去迎接死亡。公元人大部分是悄悄离开的,没有让他们正在专心工作的孩子们知道。后来的历史学家认为,这个决定是十分正确的,很少有人能有那样的精神力量,去承受这人类历史上最大的生离死别。如果公元人在这最后的时刻都去见他们的孩子一面,整个人类社会可能完全陷入精神崩溃之中。 最先离开的是病情最重的人和较为次要的工作岗位上的人,他们乘坐各种交通工具离开,那些交通工具有的要跑很多趟,有的则一去不回。 被称为终聚地的最后聚集地都在很偏僻的地方,很大一部分设在无人烟的沙漠、极地甚至海底。由于世界人口猛减至原来的五分之一,地球上大片地区重新变成人迹罕至的荒野,直到很多年后,那一座座巨大的陵墓才被发现。 “我如今把一件奥秘的事告诉你们,我们不是都要睡觉,乃是都要改变,就在眨眼之间,号筒末次吹响的时候。号筒一响,死人就要复活成为不朽的,我们也要改变,必朽的总要变成不朽的,必死的总要变成不死的……死啊,你得胜的权势在哪里?死啊,你的毒钩在哪里?阿门——” 电视上,身着红色长袍的梵蒂冈教皇正在诵读《新约全书·哥多林前书》的第十五章,他在向全世界做公元世纪的最后祈祷。 “该走了。”郑晨的丈夫轻轻地说,同时弯腰从小床上抱起熟睡的婴儿。郑晨默默地站起身,拿起一个大提包,里面装着给孩子用的东西,然后去关电视。这时,她看到联合国秘书长正在进行公元人的告别演讲。 “……人类文明被拦腰切断,孩子们,我们相信,你们会使这新鲜的创口上开出绚丽的花朵。 “至于我们,来了,做了,走了。 “……” 郑晨关上了电视,然后与丈夫一起最后看一眼自己的家。他们看了很长时间,想把这里的一切都刻在记忆中,郑晨特别看了看书架上下垂的吊兰和鱼缸里静静游动的金鱼,如果真有另一个世界,她会把这记忆带过去的。 走出家门,他们看到林莎的父亲站在楼道里,他们知道,林莎现在在医院里上班,并不知道大人们要离开了。 “林医生呢?”郑晨问。林莎的父亲向开着的房门指了一下,郑晨走了进去,看到林莎的妈妈正拿着一个记号笔在墙壁上写着什么。她已经写了很多,字迹盖满了她能够得着的墙壁。 好孩子,饭在电视机边上,吃的时候一定要把鸡蛋汤热热,记住,千万不能喝凉的!热的时候要用煤油炉,不要用液化汽炉,记住,千万不要用液化汽炉!热的时候要把煤油炉放在楼道里,热完记住把炉子灭掉,记住,灭掉!暖瓶里是开水,塑料桶里是凉开水,喝的时候把塑料桶里的水对点儿暖瓶里的热水,记住,千万不能喝水龙头里的凉水!夜里可能会停电的,不要点蜡,你睡着时忘了吹会失火的,不要点蜡!你书包里有一个手电筒和五十节电池,可能会很长时间没电的,电池要省着用;枕头(左边的上面绣着荷花的那个)下面有一个皮箱,里面放着药,治什么病怎么用都写好了;感冒药可能常用,给你放到外面了,要知道自己得的什么病,不要乱吃药,感冒的感觉是…… “好了,真的该走了。”林莎的父亲跟着郑晨走进来,从他妻子的手中拿走了笔。 林医生茫然地四下看看,然后,她又习惯性地拿起了那个小手提袋。 “我们没必要拿什么了。”丈夫轻声说,把那个小手提袋从林医生手中轻轻地拿走,放到沙发上。手提袋里面只有一个小镜子、一沓纸巾和一个小电话簿,但林医生平时出门总要拿着它,如果不拿就好像少了身体的一部分,惶惶不安。学心理学的丈夫说,这反映了她对人生缺少安全感。 “我们还是拿两件衣服吧,那边冷。”林医生喃喃地说。 “不用,我们感觉不到的,现在想想,我们以前走路时带的东西太多了。” 两家人下了楼,迎面看到一辆已经坐满人的大客车,有两个小女孩儿跑过来,那是郑晨的学生,现在已成为保育员的冯静和姚萍萍。在郑晨眼中她们也是那么弱小,没有别人的照顾自己也难以生活。她们来接孩子,但郑晨抱紧了自己四个月大的孩子,好像怕她们抢走似的。 “这个小弟弟爱哭,你们多费费心;他两个小时吃一次奶,每次90毫升,吃奶后二十分钟就想睡觉,睡觉时要是哭,就是饿了,拉了或尿了他一般不哭;他可能缺钙,我把补钙的口服液放到这个包里了,一定给小弟弟每天喝一支,否则会得病的……” “车在等着我们呢。”丈夫扶着郑晨的双肩轻轻地说。她本来可能没完没了地叮咛下去的,就像林医生会没完没了地写满所有的墙壁,但终于还是颤抖着把宝宝放到小保育员那细弱的双臂上。 郑晨由林医生扶着向汽车走去,车上的人都在默默地看着他们。突然,宝宝在后面大哭起来,郑晨触电似的回头,看到在小保育员的怀中,孩子的小胳膊小腿从襁褓中露出来乱抓乱蹬,仿佛知道爸爸妈妈正在踏上不归路。郑晨仰面倒下,看到天是红色的,太阳是蓝色的,然后就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汽车开了以后,林医生无意中向窗外看了一眼,浑身顿时僵住了:她看到孩子们在远远地向这里跑来,尽管走得很安静很秘密,他们还是发现了。孩子们沿着大街跑,拼命地追着汽车,同时都挥着手在哭喊着什么,但汽车加速很快,把他们越拉越远。这时林医生看到了自己的女儿,她摔倒了,又爬起来,向汽车的方向挥着手。可能摔疼了腿,林莎跑不动了,蹲在路边双手捂着脸哭了起来。这么远,林医生相信自己肯定看到女儿膝盖上的血,她把大半个身体探出车窗外,一直看着女儿变成一个小点儿消失在远方。 当郑晨醒来时,正躺在开往终聚地的汽车上,一睁眼首先看到的是车座上暗红色的座垫,她觉得那是自己破碎的心流出的血染成的,她心里的血已流干,快要死了,但丈夫的一句话使她又暂时活了过来。 “亲爱的,我们的孩子会艰难地长大,会生活在一个比我们更好的世界里,我们该为他高兴才是。” “张师傅,我可坐了您大半辈子的车了。”姚瑞的父亲被人扶上车后,对老司机说。 张师傅点点头:“姚总,这次路可远啊。” “是啊,这次路远。” 车开了,姚总工程师离开了这座工作了二十多年的发电厂,现在,他十三岁的儿子是厂里的总工程师。他试图从大客车的后窗看看厂子,但后面挤了很多人,看不见。车走了一段后,不用看也知道上了那座小山岗,这条路他一天四次走了二十多年了,从这里是可以看到发电厂全景的。他再次试图从后窗向外看,还是看不见,但那里有人说: “姚总,放心,灯都亮着。” 又走了一段,这是最后能看到厂子的地方,又有人说:“姚总,灯还亮着。” 灯亮着就好,发电厂最怕的是厂用电中断,只要厂用电没断,再大的故障也能处理。没多久,他们的车贴着城市的边缘开过,加入到高速公路上向同一目的地开去的车流中,有人又说:“城里的灯也都亮着。” 姚总工程师自己也看到了。 “115师4团卫明前来换岗!”卫明向父亲立正敬礼。 “115师4团卫建林交岗,执勤期间本团防区一切正常!”父亲也向儿子敬礼。 现在东方刚刚露出鱼肚白,这个边境哨所四周静悄悄的,那些顶部积雪的山峰还在沉睡中,对面的印军哨所一夜没有灯光,好像已人去房空了。 没有更多的话,也不需要更多的话了,卫建林中校转身艰难地跨上了儿子骑来的马,向营地走去,去赶开往终聚地的最后一班车。走下了长长的山坡后,他回头看,见儿子仍立正站在哨所前,在寒风中一动不动地目送着他,与他一起立在蓝白色晨光中的,还有那个界碑。 当大人们全部离开后,公元钟启动了。公元钟到处出现,它出现在全世界的电视屏幕上,出现在几乎所有的网页上,出现在城市中的每个电子广告牌上,竖立在每个城市的中心广场上……公元钟没有一点钟的形状,它只是一个绿色的长方形,这个长方形由61420个像素组成,每个像素代表一个终聚地,通过卫星信号,全世界所有终聚地的状态都显示在公元钟上。当某个像素由绿色变成黑色时,表示这个终聚地中所有的人都已死亡。 当公元钟全部变成黑色时,地球上已没有十三岁以上的人了,孩子们将正式接过世界政权。 至于如何最后关掉绿色,各个终聚地采用的方法不同:有些终聚地所有的人手腕上都带有一个很小的传感器,监视生命状态并最后发出死亡信号,这东西后来被称为“橡树叶”。但第三世界国家则采用更简单的方法:在医生估计的时间里自动关闭绿色。应该不会由人来关闭绿色,因为这时终聚地中的所有人早已失去知觉,但后来确实发现,有些终聚地的绿色显然是由人来关闭的,这已成为一个永远的谜。 终聚地的设计因国家和民族而各不相同,但大体上都是在地下开挖的巨大洞窟,人们聚集在这些地下广场上度过最后的时刻。每个终聚地聚集的人数平均在十万人左右,但也有人数多达百万的终聚地。 公元人在终聚地中留下的遗笔大部分是记录与地面世界告别的情景和感受,对于最后时刻终聚地的情景,只留下极少的记录。有一点可以肯定,所有的终聚地都是平静地度过最后的时刻的,许多终聚地在人们尚有残存体力的时候,还举行了音乐会和联欢。 在超新星纪元有一个节日,叫终聚节。在这一天,人们都会聚到那些终聚地的地下广场中,体验公元人的最后时刻,公元钟再次在各种媒体上出现,重新由绿色变成黑色。那些潮湿幽冷的地下广场重新躺满了黑压压的人群,只有一盏昏暗的泛光灯在高高的洞顶亮着,无数人的呼吸声只能使这里的寂静更加深沉……这时,每一个人都会成为哲学家,都会重新思考人生和世界。 每个国家的领导人都是最后离开的。在信息大厦里,两代国家领导人在做最后的告别。每位大人领导人都把他们的学生拉到身边,做最后的叮嘱。 总参谋长对吕刚说:“记住:不要进行跨洲或跨洋的远距离大规模作战,海军也不可与西方的主力舰队进行正面决战。” 这话总参谋长和其他领导人已对他说过多次,像每次一样,他点点头说记住了。 “再给你介绍他们,”总参谋长指着他带来的五位孩子大校说:“他们是特别观察小组,只在战时行使职责,他们无权干涉你们的指挥,但有权了解战时的一切机密。” 五位小大校对吕刚敬礼,吕刚还礼后问总参谋长:“他们到底是干什么的呢?” “关于他们的最终职责,在需要的时候你们会知道的。”总参谋长说。 面对华华、眼镜和晓梦,主席和总理长时间默默无语,据历史记载,这是大多数国家的大人和孩子领导人最后告别时的情形。要说的话太多了,多到无话可说;要表达的东西太重了,重到非语言能承载。 主席最后说:“孩子们,在很小的时候,大人们就教导你们:有志者事竟成。现在我要告诉你们,这句话完全错误,只有符合科学规律和社会发展规律的事,才能成,人们想干的大部分事,不管多么努力,是成不了的。作为国家领导人,你们的历史责任就是要在一百件事情中除去九十九件不能成的事情,找出那一件能成的来,这很难,但你们必须做到!” 总理说:“记住那些味精和盐。” 最后的分别是平静的,在同孩子们默默地握手后,大人们相互搀扶着走出大厅。主席走在最后,他出门前转身对新的国家领导集体说: “孩子们,世界是你们的了!”

大人们离开后的几天,小领导者们都是在公元钟前度过的。这个公元钟显示在信息大厦顶端大厅里的大屏幕上,那个巨大的绿色长方形使大厅里的一切都映照在绿光中。 第一天国家的情况很正常,各专业部委卓有成效地处理着各行业的事务,国土上没有大的变故发生,孩子国家似乎正在由试运行平滑地过渡。同试运行时一样,在信息大厦顶部的孩子国家领导集体也没有太多的工作要做。 在第一天夜里,公元钟上没有任何变化,还是一片无瑕的纯绿色。孩子领导者们在这一片绿光中一直呆到深夜才去睡觉。但当他们起身要走时,有个孩子喊了一声: “你们看,上面是不是出来一个小黑点呀?” 孩子们走到大屏幕跟前仔细看,上面果然有一个正方形的小黑块,只有硬币大小,好像是这发出绿光的光滑墙面上脱落的一小片马赛克。 “是屏幕的这一小片坏了吧?”一个孩子说。 “肯定是,我以前那个电脑的液晶屏也有这情况。”另一个孩子附和着。其实检验这说法是否正确很简单,只要看看别的屏幕就行了,但没人提出来,大家都回去睡觉了。 比起大人来,孩子们更善于自我欺骗。 第二天早晨,当孩子们再次来到公元钟前时,自我欺骗已不可能了:那绿色长方形上已出现了许多黑点,零星分布在各处。 从这里看去,下面的城市很安静,街道上空荡荡,见不到行人,只是偶尔有一辆汽车驶过。这座大都市在喧闹了一个世纪后似乎睡着了。 天黑后,公元钟上的黑点数量又增加了一倍,一些黑点已连成了片,像是在绿色丛林中出现的一片片黑色的林间空地。 在第三天早晨,公元钟上黑色与绿色的面积已几乎相等,呈现出一幅由这两种色彩构成的斑驳复杂的图案。这以后,黑色面积增加的速度急剧加快,那黑色的死亡熔岩在公元钟上漫延,无情地吞没着生命的绿草。到了晚上,黑色已占据了公元钟三分之二的面积。已是深夜了,公元钟像一个魔符,把孩子们紧紧吸引在它面前。 晓梦拿起遥控器,把大屏幕关上了,她说:“大家快去睡觉吧,我们这几天每天都在这里呆到很晚,这不行的,要抓紧时间休息,谁知道下面会有什么工作在等着我们呢?” 大家都回到大厦中自己的房间里去睡觉。华华关上灯在床上躺下,拿起掌上电脑,接入网络,又调出了公元钟。这很容易,现在几乎所有的网页上都是公元钟了。他着魔似地看着那个长方形,没有觉察到晓梦推门进来了,她拿走了华华的电脑,华华看到,她的手里已拿了好几个掌上电脑。 “快些睡觉!你们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控制自己?我得挨房间把所有的电脑都收了。” “你怎么总像个大姐姐似的?”当晓梦拉开门走出去时,华华冲她喊。 孩子们在公元钟面前感到了巨大的恐惧,使他们欣慰的是,国家仍在平衡地运行着,像一部和谐的大机器。这一切通过数字国土显示出来,使孩子们坚信他们实际已接过了世界,一切将永远这样平衡地运行下去。这天夜里,他们还是离开了那已经暗下去的公元钟,去睡觉了。 第四天早晨,当孩子们走进大厅时,有一种走进坟墓的恐惧。这时天还没大亮,大厅中一片黑暗,前三天的绿光已完全消失了。他们走进这黑暗,看到在公元钟上只剩下一片绿色的光点,像冬夜中稀疏的寒星,直到把灯全打开,他们的呼吸才顺畅了。这一天,孩子们一步也没有离开公元钟,他们一次次数着钟上的绿点,随着绿点一个个减少,悲哀和恐惧在一点点攫住他们的心。 “他们就这么丢下我们走了。”一个孩子说。 “是啊,他们怎么能这样?”另一个孩子说。 晓梦说:“妈妈去世的时候我就在她身边,当时我也是这么想:她怎么能就这么丢下我走了呢?我甚至恨她,可到了后来,我总觉得她好像还在什么地方活着……” 有孩子喊:“看,又灭了一个!” 华华指着公元钟上的一个绿点说:“我打赌,下次是这个灭。” “赌什么?” “我要是猜不对,今天晚上就不睡觉了!” “今天晚上可能谁也睡不成觉了。”眼镜说。 “为什么?” “照这个速度,公元世纪肯定要在今天夜里终结。” 绿星星以越来越快的速度一个接一个地消失,看着已是一片黑暗的公元钟,孩子们仿佛悬在一个无底深渊之上。 “铁轨真的要悬空了。”眼镜自语。 接近午夜零点时,公元钟上只剩下最后一颗绿星星了,这黑暗荒漠中的惟一一点星光,在公元钟的左上方孤独地亮着。大厅中一片死寂,这群孩子们如石雕般一动不动地盯着它,等待着公元纪元的最后终结。但一小时过去了,两小时过去了,那最后一颗绿星星一直顽强地亮着。孩子们开始互相交换眼色,后来又窃窃私语起来。 太阳从东方升起,越过这个宁静的城市上空,又在西边落下。在整个白天里,公元钟上的那惟一的一颗绿星星一直亮着。 到中午的时候,信息大厦中出现了一个传言,说治愈超新星辐射的特效药早就研制出来了,但生产的速度缓慢,只能满足少数人的需要,为了避免社会混乱没有公布这个消息。世界各国秘密地把最有才能的人集中起来,用这种药治好了他们的病,现在亮着的那个绿点就是他们的聚集地。仔细想想,这种事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他们又调出了联合国秘书长发布的世界交换宣言重看一遍,注意到其中有这样一段话: “……只有当公元钟完全变成黑色时,孩子才在宪法和法律意义上真正接过世界政权,在这之前,成人仍拥有对世界的领导权……” 这是一段很奇怪的话,当大人们前往终聚地时就可以交出政权了,为什么非要等到公元钟完全熄灭呢?只有一种可能:某些终聚地中的某些人仍有活下来的希望! 到了下午,孩子们已经把这个想法信以为真了,他们惊喜地看着那颗绿星星,仿佛在险恶的夜海上见到了远方的灯塔。他们开始查询那个终聚地的位置,并设法与它取得联系,但这些努力都落空了,所有的终聚地都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它们仿佛处于另一个世界。孩子们于是只有等待,不知不觉天又黑了。 夜深了,在大厅里的公元钟前,在那颗不灭的绿星星的抚慰下,一天一夜没睡的孩子们相继在椅子和沙发上睡着了,梦中他们都回到了爸爸妈妈的怀抱。 外面下起了雨,雨点打在已调成透明的落地窗上,发出轻轻的声音。下面的城市全笼罩在雨中的夜色里,不多的灯光变得朦朦胧胧,雨水在透明墙壁的外侧汇成一道道小溪流下去…… 时间也在流动着,像透明的雾气无声无息地穿越宇宙。 后来,雨大了起来。后来,好像又刮起了风。再后来,天空中出现了闪电,并响起雷声,这雷声把孩子们惊醒了,大厅中响起了一声惊叫。 那颗绿星星消失了,公元世纪的最后一片橡树叶已经落下,公元钟上一片漆黑。 现在地球上已没有一个大人了。 这时,雨停了,大风很快扫光了半个夜空的残云,巨大的玫瑰星云出现了。玫瑰星云在苍穹中发出庄严而神秘的蓝光,这光芒照到大地上后就变成月光那样的银色,照亮了雨后大地上的每一个细节,使下面城市的灯光暗淡了许多。 孩子们站在这座A形建筑高高的顶端,凝视着宇宙中发着蓝光的大星云,这是古老恒星庄严的坟墓和孕育着新恒星的壮丽的胚胎,这群小身躯被镀上了一层梦幻般的银色光辉。 超新星纪元开始了。

“这就是你们将要保卫的国土。”总参谋长指着一幅全国地图对吕刚说。吕刚第一次看到这么宽大的地图,占满了大厅一整面墙。 “这就是我们所处的世界。”总参谋长又指着一幅同样宽大的世界地图说。 “首长,给我一支枪吧!”吕刚说。 总参谋长摇摇头:“孩子,当你亲自向敌人射击之日,也就是国家灭亡之时。下面我们要去上课了。”他说着,又转向地图,用手掌从北京向上量出短短的一段,“我们马上要飞过的距离是这么长。眼睛看着地图,你的脑子中就要出现广阔的大地,要想象出大地上的每一个细节,这是一个军事指挥员的基本功。你作为一名指挥全军的高级指挥员,看着这张地图,要对我们广阔的国土在感觉上有一个总体的把握。” 总参谋长带着吕刚走出大厅,与他们在一起的还有两名上校参谋,他们钻进了停在院子里的一架军用直升机。直升机在轰鸣中起飞,转眼间,他们已飞行在城市上空了。 总参谋长指着下面密密麻麻的建筑群说:“像这样的大城市,在我们的国土上有三十多个,在一场全面战争中,它们最有可能成为战场焦点或战役发起点。” “将军,我们要学习怎样防守大城市吗?”吕刚问。 总参谋长又摇摇头:“具体的城市防御方案,是方面军或集团军司令的事,你需要做的,是决定一个城市是防守还是放弃。” “首都也能放弃吗?” 总参谋长点点头:“为了战争的最后胜利,首都也是可以放弃的,这要依当时的战局而定。当然,对于首都,还要考虑很多其他的因素。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做出那个决定是极其艰难的。在战争中,用自己的有生力量不顾一切地去拼命是最容易不过的事,优秀的指挥员不会去拼命,他设法让敌人拼命。孩子,记住:战争需要的是胜利而不是英雄。” 直升机很快飞出了城市,下面出现了连绵的山脉。 总参谋长说:“孩子,世界一旦爆发战争,将不太可能是现在意义上的高技术战争,战争的样式可能与第二次世界大战相似。但这只是猜测,你们的思维方式与大人们有很大的不同,孩子战争也可能是以一种我们所无法想象的全新面貌出现。但现在,我们只能教你们大人的战争。” 直升机飞行了大约四十分钟,下面出现了广阔的布满丘陵的大地,大片的沙化地带和残缺不全的植被上,有几道长长的沙尘扬起。 “孩子,课堂到了!”总参谋长说,“就是在下面这个地区,八十年代初曾举行过世界军事史上最大规模的陆战演习,现在,我们又把这里变成了模拟战场,集结了五个集团军,我们将在这里学习战争。” 吕刚向下看看:“五个集团军?在哪儿?” 直升机迅速降低高度,吕刚看清了那一道道长长的沙尘原来是从一条条公路上扬起的,他看清了公路上的坦克和其他军用车辆,它们像小甲虫似地爬行着,在每条公路上,这队列都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天边。吕刚还看到了有几个“小甲虫”没有沿公路走,也没有扬起沙尘,速度快得多,那是低空飞行的一个直升机编队。 总参谋长说:“在我们下面,蓝军正在集结,它们将很快向红军发起进攻。”他用手指着南方,在丘陵起伏的大地上画了一条看不见的长线,“看,这就是红军的防线。” 直升机向防线方向飞去,降落在一座小山脚下。这里的地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车辙印,现出大片被覆带翻起的红土。他们一行人走出直升机,走过几辆绿色的通讯车,进入了山脚的一个洞口。吕刚注意到,在通讯车边忙碌的军士,还有洞口向他们敬礼的哨兵,有大人也有小孩儿。 一扇厚重的铁门打开后,他们进入了一个宽敞的洞厅。迎面是三个大屏幕,上面都显示着战场态势图,图上布满错综复杂的红蓝色箭头,像一群奇怪的爬行动物。洞厅中央有一个面积很大的沙盘,周围还有一圈亮着屏幕的电脑。沙盘周围和电脑前有许多穿着迷彩服的军官,吕刚看到他们中大半是孩子。看到总参谋长进来,所有人都立正敬礼。 “是红山战役显示系统吗?”总参谋长指着那些大屏幕问。 “是的,首长。”一名上校回答。 “孩子们会用吗?” 上校摇摇头:“正在学,还离不开大人。” “把作战地图也挂上吧,那毕竟是最可靠的。” 当几名军官搬出大卷的作战地图时,总参谋长对吕刚说:“这就是红军的指挥中心。在这个模拟战场上,现在有几十万名孩子在学习战争,他们学习的内容从如何做列兵到如何成为集团军军长,而你,孩子,你的课程是所有人中最难的。我们无法奢望你能在短时间里学会太多的东西,但必须使你在这个高度上对战争有一个正确清晰的概念和感觉,就是做到这点也不容易。在以前,从一名军校见习官到你现在的位置,至少需要三十多年的时间,而没有这三十多年从下至上的经历,我后面要讲的一些东西你是很难理解的,我们只能尽力而为,好在你未来的对手也比你高明不了多少。从现在起,要努力把你看过的那些战争电影忘掉,忘得越彻底越好,你很快就会看到,电影上的战争与真正的战争不是一回事,甚至与你在山谷世界中指挥的那场战斗也不是一回事,你将来要指挥的战役,规模可能是那次的上万倍。” 总参谋长转身对旁边的一位大校说:“开始吧。” 大校敬礼后转身离去,时间不长就回来了,“报告首长,蓝军已对红军防线发动全线进攻。” 吕刚向四周看看,没发现什么明显的变化,看看大屏幕上的态势图,那密密麻麻的红蓝箭头也没有动起来。惟一与刚才不同的是,沙盘和作战地图前的大人们停止了紧张的讲解,孩子们则都戴上了耳机和对讲话筒,站在那里等待着。 总参谋长对吕刚说:“我们也开始吧。孩子,现在你已经得到敌人进攻的报告,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命令防线上的部队阻击敌人!” “这等于没说。” 吕刚茫然地看着总参谋长,这时,从演习导演组那里又有三位将军走过来。接着,有微微的振动从外面传来。 总参谋长提示:“你的命令内容是什么?根据什么发布这样的命令呢?” 吕刚想了一会儿,“啊,对了,判明敌人的主攻方向!” 总参谋长点点头:“正确,但如何判明呢?” “敌人投入兵力最多、攻击最猛烈的地方就是主攻方向。” “基本正确,但你如何知道敌人在什么位置投入兵力最多和攻击最猛烈呢?” “我到前沿的一个最高的山顶观察!” 总参谋长不动声色,但另外三位将军都轻轻叹了口气,其中一位中将要对吕刚说什么,被总参谋长制止了,他说:“那好,我们去观察吧。” 一名上尉递给总参谋长和吕刚每人一顶钢盔,并递给吕刚一架望远镜,然后为他们打开了那道大铁门。门一开,一阵爆炸声迎面传进来,吹进来的风中有一股淡淡的硝烟味。当他们穿过那条长长的洞道来到外面时,爆炸声变得震耳欲聋,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颤动,空气中的硝烟味变得浓烈起来。强烈的阳光使吕刚眯起了眼,他四下看看,眼前的景象与刚来时没什么差别:还是那几辆绿色的电台车,布满车辙印的地面,以及附近几座在阳光下显得很平静的小山。吕刚找不到炮弹的炸点,那爆炸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但在感觉上又近在耳边。有几架武装直升机紧贴着对面的山顶掠过。 有一辆吉普车在等着他们,车沿着一条盘山公路疾驶,只用了几分钟时间就上到了指挥部所在的这座山的山顶。山顶有一座雷达站,巨大的天线在无声地转动着。从一辆雷达控制车半开的车门中,一个孩子士兵伸出脑袋来朝他们这边看,大钢盔在他的脑袋上一晃一晃的,他很快缩了回去,把车门关上了。 下车后,总参谋长向四周挥了一下手,对吕刚说:“这就是一个视野很好的制高点,你观察吧。” 吕刚四下看看,这里的视野确实很好,布满丘陵和小山的大地在他面前延伸开去。他首先看到了远方炮弹的炸点,那些炸点的距离都很远,有些新炸点可以看到腾起的烟团和溅起的尘柱,有几个山头可能已被轰击了一段时间,罩在迷漫的大片烟尘中,只能看到烟尘中爆炸的闪光。这些炸点在各个方向都能看到,在可视的广阔区域内分布得稀疏而均匀,并不是吕刚所想象的成一条线。他举起望远镜,漫无目标地扫视着,稀疏的植被、裸露的岩石和沙地,从望远镜的视野里飞快地掠过,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到。他把镜头对准远处一座正在被轰击的山头,视野中只有一片迷漫的烟雾,烟雾后面的景物很模糊,仍旧只是植被、岩石和沙地。他屏住呼吸细看,终于从山脚下的干河谷中发现了两辆装甲车,但它们转眼间拐进山谷不见了;他又在一条位于两座小山间的公路上看到一辆坦克,但它驶出不远又折了回去……吕刚放下望远镜,迷茫地看着这广阔的战场。 防线在哪里?蓝军从哪个方向进攻?红军的阵地在哪儿?甚至连这两支大军是否存在都无法肯定,视野里只有远方稀疏的炸点和几个冒烟的山头,那些山头不像是激战的地方,倒像是点缀在大地上的几处孤独的狼烟。这就是五个集团军激战的战场? 总参谋长在旁边笑了起来:“我知道你心中的战场是什么样的:一块平坦的大平原,敌人的进攻部队排着整齐的方阵,像接受检阅似地冲过来,而你的防线像一道长城似地横贯整个战场,作为最高指挥官的你,站在防线这边的一个小山头上,像看一个沙盘似地把整个战场一览无遗,像移动棋子似地调动部队……这种战场也许在冷兵器时代存在过,但即使在那时,那也只是一场小战斗,成吉思汗或拿破仑也只能亲眼看到他们的战场的一小部分。在现代战争中,战场的地形复杂,由于高机动性和远程重火力的威力,双方军事力量的分布更加稀疏,行动更加隐蔽和诡秘,所以现代战场在一个远方的观察者眼中几乎是隐形的。你这样的指挥方式,可能只适合于指挥一个连的一名上尉,我说过,忘掉战争电影。我们回去吧,回到最高指挥员的位置上去。” 当他们再次进入指挥部时,这里已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刚才的宁静消失了,许多大人和孩子军官在对着电话和无线电话筒高喊。在沙盘和地图旁,孩子们在大人军官的指导下根据耳机中传来的信息紧张地标注着,大屏幕上显示的态势图也在不停地变幻。 总参谋长指着这一切对吕刚说:“看到了吗,这儿才是你的战场,作为一名最高指挥官,你的活动范围还不及一个列兵大,但你的眼睛和耳朵却可以从这里延伸到整个战场。你要学会适应和使用这种感官,对于一个好的指挥员,他的脑子中应能很快形成一幅活生生的战场图像,每一个细节都真实生动,这并不容易。” 吕刚抓抓脑袋说:“在这么个山洞里,全凭这些电台和电脑传来的情报进行指挥,总觉得有些别扭。” “如果你了解了这些情报的性质,就会觉得更别扭了。”总参谋长说着,带吕刚来到一个大屏幕前,拿起一个激光教鞭在上面画了一个小圈,对旁边操作电脑的一名孩子上尉说:“小鬼,把这个区域放大。” 那名小上尉用鼠标拉出一个方框把那个区域圈住,并把它放大至整个屏幕。总参谋长指着那幅图说:“这是305、322和374这三个高地区域的态势图。”他又指指两旁的大屏幕对小上尉说:“再显示两幅同一区域不同情报来源的图。”那孩子鼓捣了半天没弄出来,一名少校走过来拿过鼠标,很快把那两幅态势图检索出来并分别显示在两边的大屏幕上。吕刚注意到,三幅态势图上的地形完全一样,等高线标出的三个高地构成了一个等边三角形,但标示双方动态的红蓝箭头在数量、方向和粗细上都有很大的不同。 少校向总参谋长介绍说:“第1号态势图的情报来源是D集团军114师3团,他们守卫305高地,情报认为对这个地区进攻的蓝军有两个团的兵力,攻击重点是322高地;第2号态势图的情报来自D集团军的陆航团的空中侦察,情报认为蓝军在该地区投入了一个团,攻击重点是374高地;第3号图的情报来自F集团军21师2团,负责守卫322高地,他们认为蓝军攻击三个高地的总兵力达一个师,攻击重点是305高地,并企图从322和374高地两侧迂回。” 吕刚问:“这三个情报说的都是同一个时间的事吗?” 少校点点头:“是的,是半小时前,同一时间同一地区。” 吕刚看着这三个大屏幕陷入迷茫:“怎么三个情报的差别这么大?!” 总参谋长说:“在复杂的战争环境下,战场侦察的变数很大,不同的侦察者对同一目标可能得出完全不同的结果。” “那怎样判断哪个是真实的呢?” 总参谋长对少校说:“把这三个高地同一时间的所有情报都拿来。”少校拿来了厚厚的一打纸,足有《三国演义》那么厚。 “哇,这么多?!”吕刚惊叹道。 “在现代战争中,从战场传来的情报信息是极其丰富的,你要对这些信息进行综合分析,从中看出某种趋势,才有可能做出正确的判断。你在电影上看到的,派一名英勇的侦察兵深入敌后,而指挥员凭他的一个情报做出整个战役的决策,是十分可笑的。当然,并不是要你去一张张读这些情报,那是参谋们的事,整个战役中的信息处理量是极其庞大的,必须借助C3I系统,但最后的判断要由你做出。” “真复杂……” “更复杂的是,你从这海量的情报信息中看到的趋势不一定是真实的,它可能恰恰是敌人所进行的战略欺骗。” “像在诺曼底让巴顿干的那事?” “很对!下面,就由你从这些情报中分析出蓝军的主攻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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